20.
晋王或许是突然决定巡视军械监的,去之前军械监没有得到任何知会,也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也许正是这个缘故,秉性又臭又硬不怎么受欢迎的铁匠才没有被打发走。
铁匠发觉晋王跟一般的贵人不大一样,他没有听那些管事人的回话。军械监的头头们的确是从九原来的,说起来也都是后族褚氏的家里人,可是他们根本不会打铁,也不会制刀。晋王说他只是来看看,没有闲工夫听他们废话。
他自己抽出刀来试的时候,铁匠才看出来他很懂刀。他一连试了几把刀都很不满意,直到他试了铁匠打的刀,似有所感,看了刀上工匠留下的小字,问谁是张百炼。那是张百炼一生荣光最盛的时刻,晋王问他冶铁制刀的话,他对答如流。
晋王好似忘了火炉炎热,越问越多,甚至抽出自己的剑给他看,那是一把承阙剑,晋王说剑名止戈。
萧显在听到这里的时候,才想到为什么谢云归猜不出她的身份,娇樱却悟得出来。她自己亲口说过她的剑又叫惊弦,她哥哥的剑叫止戈。同为世上罕见的承阙剑,又哪里那么容易会有两把同名之剑。
铁匠那天晚上把整个经过细细地跟婆娘说了,说了好几遍,以至于娇樱能记住每一个细节。但接着,两天之后,铁匠就死了。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萧显突然不再焦躁,不论如何,娇樱没有说谎。她哥哥就是那样的人,娇樱说的情景宛如她亲眼所见。
“还有什么?”萧显问道,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铁匠还跟我哥哥说了些什么,对吧?他到底说了什么让自己丢了性命?”
晋王与铁匠的交谈,几乎可以说是相谈甚欢,晋王不再像个亲王,铁匠也不再是那个木讷拘谨一生不得志的铁匠。所以当晋王向铁匠询问,为何现如今的褚刀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时,铁匠忘乎所以,轻易说出了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军械监打的那些刀虽然也不算不能用,没到战场误事的程度,可跟从前的褚刀比,卷刃和断刃得都太容易了些。军械监对外说的理由是,褚刀本就不适合大量生产。如果要供应精兵使用,那么精工细作制成的褚刀仍然是大雍最好的刀,至少褚家兵自己亮出来的褚刀是如此。
可若真说穿了,关键之处其实是在军械监的那本烂账上,玄机是 “偷梁换柱”四个字。账上记的是上品精铁,炉里烧的却是粗劣坯料。可褚家的制刀师却有化朽为奇的手艺,任你料再差,经他之手,竟也能稳得住七八成的品相。这等刀上功夫,换作旁人,便是把秘方摆在眼前,也休想复刻出一二。
但也许从来也没有人跟不善交际的铁匠说过,褚刀的褚与晋王外祖的褚,是同一个字。他对危险的来临全然无知。
铁匠对军械监以次充好当然不满,但他并不是那种嫉恶如仇的人,或者不如说他对制刀之外的事没有那么感兴趣。他以为他能给晋王一个更好的解法,他告诉晋王,那把令晋王满意的刀,是由同样劣等的原料打造出来的。与褚家的制刀师比起来,铁匠张百炼更加技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