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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日光洒进屋内,让四周变得暖融融的。

后背温暖的手掌悄悄离开,舒缓的内力也随之渐渐撤去,江瑶清醒过来,她能感觉得到,每次这个人把手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身体的痛苦就会少许多。

齐昭揽住她的肩,让她在自己怀里依偎了一会,待到怀中的人呼吸平稳,才将人扶到床边靠住。

“郎君,娘子该喝药了。”

侍女端过一碗汤药,旁边还有一个小药罐。

江瑶盯着那碗药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齐昭。齐昭瞧见她的神情,轻笑一声,“不想喝?”

说罢便端起碗,还未递到自己面前,一只手便按住了他的腕。

手里的汤药轻轻晃了晃,齐昭抬眸。江瑶的目光定格在他的唇,迟疑地捧起他手中的碗后,拿起药匙就往嘴里送,结果刚触到的一刹那,药匙便猛得落回碗中。

她被烫到了。

齐昭赶紧把药接了过去,柔软的丝帕温柔按在微红的唇瓣,他轻声:“不要着急。”

冒着热气的汤药在药匙的搅动中慢慢冷却,齐昭轻轻吹了吹匙中的汤药,递到江瑶唇边,温热的药沿唇瓣进入口中,在两片柔软上留下湿润的晶莹。

齐昭垂着眸,碗中的汤药映着对面认真的眉眼,她乖巧地等待着合适的温热,然后认认真真地咽下每一口。

原来她从前这么安静。

她的安静如同层层叠叠丝丝缕缕缠绕的丝线,将自己的心包裹,于是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心脏每跳一下,就紧勒的疼痛。

齐昭的喉结轻滚,咽下哽在喉中的苦涩。

丝帕温柔地擦拭着江瑶的唇角,她看着面前的人,感觉自己胸腔的跳动慢慢热起来,温暖的血流漫过全身。

甚至连脑海中莫名的空白都似漂泊的小船,有了归处。

她渐渐开始发呆,竟没有发现自己的腿被面前的人捞起来放到他身上。

江瑶一惊,阿娘说过不可以让别人弄开自己的衣服,她慌忙缩回,脚腕却被牢牢钳制住,齐昭握住她的脚踝,轻巧一拉,江瑶的腿就又回到了他的膝上。

江瑶挣扎不动,便着急起身去按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触在温暖的腕上,齐昭的手指微微一缩,但是手上力道仍未放松。

没有力气的阻拦就像是无意的骚弄,洁白的衣摆被轻而易举地掀开,一直到膝盖处。

江瑶扯着衣摆的手忽然顿住,她瞧着膝盖上的通红一片,面色怔愣,目光也是在自己的伤口处扫过来扫过去,好似十分奇怪。

忽闪的睫毛像是蝴蝶灵动的睫羽,轻轻叩动人的心扉。像是成精的小妖第一次瞧见自己的身体,又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受伤,除了疼痛,还有好奇。

齐昭取出药旁那个小罐,将里面的膏药涂在手心,掌心相对轻轻搓了一会,便将手掌整个覆在江瑶的膝盖处。

在触到的那一刹那,暖热瞬间从掌心传到骨缝,江瑶的腿不自觉一抖,却被他牢牢按住,温暖的掌心在冰凉的膝盖上轻轻揉搓,江瑶觉得骨缝里的刺痛竟渐渐消失了。

她不再挣扎,而是认真地看着齐昭轻抚她的膝盖,发现他揉一次,疼痛就减少一分。江瑶觉得很舒服,便老老实实地任他摆弄。

——

凡是在承平府告过状的人,待案情有了结果,便要在三日内离开京城。

李巧需要在三日内离京,

但是……

李巧望向江瑶所在的屋子。她才知道那是这位官人的卧房,是他睡觉的地方,而江瑶自入府以来,便住在了那。

她刚刚瞧见了里面的情形,一个在柴米油盐人情世故中活了近五十年的人,怎么会连这些都看不懂?

可是阿瑶是她的女儿,她早就想了,无论案子进展到如何,结果如何,她都要带阿瑶——这个不愿说话,却亲口喊她娘的女儿回去。

李巧想要求一求这个官人。

日光透过树梢,溜进床内,洒在安静闭阖的睫羽上成了流动的金色。齐昭垂着眼眸,瞧着身下的人,她瘦了不少。没有落点的记忆就像让人无法停止地坠入深海,一个人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是很可怕的。

而且若是这个人不甘于此,无能为力却汲汲以求,会将其生生撕扯,甚至连魂魄都碾碎。

她想要想起从前的事情,她就需要想起从前的事情。

齐昭起身,将握在掌心的手放回被子中。吩咐好侍女之后,便出了卧房。

李巧在客房里等了他许久,手不停搓着指尖,连手心也溢出了汗。

该怎么开口呢,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小郎君应该能体会母女连心的感情吧。

正想着,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年轻男子就从屋外缓步入内,腰间系着的一根丝绦,穗子随着步调轻晃,整个人斯文儒雅,谦和近人,若忽略此处的一砖一瓦都昭示着这座宅子主人不简单的身份,李巧还真要以为他是哪家亲和近人的学子后生呢。

齐昭朝她笑了笑,就像是晚辈见到长辈一般的温和亲切,甚至让李巧险些忘了今日在承平府,连承平府尹都要敬他三分。

而现在,这么大的官竟朝自己颔首行礼,李巧顿时心乱如麻,她忙阻止了齐昭,而且连自己要说什么一时间竟也忘记了。

齐昭倒是依旧随和,他道:“此案结果已经了然,大娘若还有疑问,可以告诉晚辈,晚辈自当尽力解答。”

李巧一想到今日王阔那个惨状,心里不住地高兴。平日里他欺男霸女,根本无人敢管,如今入了京,竟是直接受了许多惩罚,当真是大快人心!

她摆手笑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个畜生作恶多端,在临江县无人不知他的恶行,如今有这样的结果,也是他自己作来的,是活该!”

“只是……”

她咽口唾沫,思来想去还是下定决心将事情挑明。齐昭也是眉眼温和地看向她,似乎很期待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李巧继续:“只是如今案子已经有了结果,按照承平府的官人说,我们应当在三日内离京。”

她小心翼翼瞥了眼齐昭,发现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道:“我与阿瑶在这里叨扰官人许久,如今也的确该回去了。这些日子多亏官人照顾,阿瑶她身上也好了不少,想必赶起路来也不会太耽误时间。”

面前的年轻人依旧笑容温和,他微微颔首,缓声道:“的确如此。”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通了,李巧刚想谢他,却只听这位官人用着同刚才一样的的语气,一样的笑意,却不容置喙地拒绝:“但是江瑶不可以离开。”

如五雷轰顶一般,李巧“砰”得跪下,她慌张道:“官人,阿瑶是我女儿,我不能让她单独在这……更何况,更何况她还生着病呢,身边不能没有人的!”

齐昭俯身将她扶起,半散的长发落到身前,带来一股青竹的香气,眉眼之间也是极尽温和,如春风和煦。

低垂的面庞慈眉善目,李巧却始终不敢抬头细看,她不想从这位郎君的嘴里听到自己不想听,却又无法反驳的话。

齐昭轻声:“大娘,瑶儿身体不适,不应如此奔波。”他声音缓缓,言之以理:“而且瑶儿这几日总是会在从前熟悉的地方停留许久,许多时候不愿离开。她身上不只有伤,也有心病,二者相互影响,若心病得解,身上的伤也会好得快些。”

“心病还须心药医,她与这里的一切都有关,包括我。她不会是一个人在这,我会陪她。”

他看向面前僵住的李巧,微微一笑,继续温和道:“瑶儿的为人我清楚,大娘对瑶儿如此上心,想必也早已了解她的品行。恩怨分明,对她好的人,她都会记在心里,无论身处何种境况,即便是,日后想起了之前的事。”

李巧嘴唇都有些颤,眼前的人摆明了要把江瑶留下,可是她若恢复记忆,真的还会愿意要自己这个娘亲吗?她从前是名震一方的江湖女儿,她有自己的亲人朋友,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她即便牢记自己的恩情,那这情意,是不是也只是恩情而已,并不是自己一心想要求的亲情?

再一次失去女儿的恐慌从脚底蔓延,李巧几乎说不出话,她目光定定地瞧着齐昭,只听温和地声音继续道:“瑶儿想要记起从前的事情,她想要做的事,还没有完成。”

李巧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眼皮耷耸着,听着齐昭最后不容反驳的断言:“大娘,瑶儿不应该回去。”

——

坠下得日光从床铺上游走,凉意悄悄爬上床,远山轻雾一样的眉微微蹙着,睫羽轻颤,在侍女进屋之后倏地张开。

侍女轻声:“娘子,可来尝一尝鱼汤?”

江瑶撑起身子看她,白腻的鱼汤散着香气,没有一丝腥味,也不见油花,很香很香。

这是阿娘做的。

江瑶乌黑的眼珠向她身后搜刮着,

没有李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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