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宁轻叹一声,道:“妹妹消息倒是快。”见温如月面色一僵,她转而又笑道:“不过江姑娘有了消息是好事,毕竟玄青是为与魔教抗衡,她也是为诛魔而负伤,我们身为暄朝子民,自然是希望她安然无恙的。”
玄青大战之惨烈,几乎天下人都听说了。玄青与叛逃的宋念原划清界限,且为诛魔付出惨痛代价,最得意的弟子也因此战失踪,江湖上人人不对其感到惋惜。
温如月听见她这样说,不仅没问出来齐昭是否还在意着江瑶的消息,还无话可反驳她,她只得咬着牙点点头,笑道:“姐姐说的是。”
——
回齐府之后,侍女将齐知宁扶下马车。
齐知宁的脚步忽然顿住,她看向齐昭的院子,面色缓缓沉寂。
侍女问:“娘子要进去看看吗?”
齐知宁嘴角扯出一抹笑,“你觉得他会让我们进吗?”
侍女顿时噤声。
侍卫们轮流守在齐家郎君的院子,甚至常明和吴焕也是轮流当值,守在那卧房外。
卧房里,是那位让整个齐家的人再熟悉不过的娘子。
侍女奇怪:“方才温娘子问江姑娘的事,娘子为何……”
齐知宁看了她一眼,侍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匆忙低下头。
过了半晌,齐知宁才缓声开口:“温家动的什么心思,我们并不知道。如今许多老臣都告老还乡,满朝风雨,当今圣上也看中江湖中事,知道太多,对世家来说不是好事。”
她凝目望向齐昭的院子,虽然自己的弟弟这般不听话,但他身系齐家命脉,自己自然也不能将事情向旁人全盘托出,给别人留下他的把柄。
而且,她的确不喜欢温如月的一些做法,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那江湖女子逼走,尤其是自己再听到那女子的消息,竟然是为对抗魔教而失踪时,心里并不是高兴。
——
裴府内,
裴忠尧手中抚着茶盏,眉头紧锁,“文渊,玄青之事你以为如何?”
齐昭缓声:“玄青与魔教决战一事,虽能证明其清白,但魔教一日不除,清白之事却只得由他人评说。”
裴忠尧看了齐昭一眼,将茶盏放下,“宋念原未叛逃之前,圣上就有意对玄青下手,当时你一拖再拖,直到宋念原叛逃,而后又是玄青与魔教大战,虽然江湖上都说玄青从此分明。”
“但是圣上的意思,你难道看不出?”
齐昭敛下眼眸,他当然知道官家的意思,朝廷与江湖宣称秋水不犯,但此事早就无从谈起。一个在江湖上崛起的硕大的江湖宗派,即便什么都不做,存在在那里就已经是树大招风了。
朝廷好不容易师出有名,挫一挫玄青锐气,它却因抵御魔教维护江湖秩序,又得了美名,圣上心中早有不悦。
但他不认为,玄青的事只有朝廷的参与,有一双手,在借朝廷推波助澜,妄图彻底毁灭玄青。
齐昭喃声:“温家。”
江瑶与他决裂,是因为在书房中看见那些所谓的书信,而他已经查出来,那些有关江瑶写与玄青的书信,皆是温如月让齐知宁放在自己书房的。
温如月是温家的人,她知道江瑶真正的身份,知道玄青发生的所有事。那就代表温家也知道。
裴忠尧愣了一瞬,重复问:“温家?”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仔细回忆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温成昀如今的确被重用。”
他忽然顿住,看向齐昭,“你是说,对玄青出手,不单单是圣上的意思?”
齐昭点点头,“温家背后有江湖势力。而且与玄青敌对。”
茶水终于凉了,裴忠尧抿下一口,忽然话锋一转,“你这么在意玄青,是为了那个娘子。否则以你的性子,何至于这么冒险,让那温家有机会站在圣上身边。”
自齐昭对玄青的下手一缓再缓,朝中渐渐多了一个与官家相近之人——温成昀。
裴忠尧面色忽然冷了下来,他道:“文渊,你是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心中有儿女情长也是自然。但身居庙堂,孰轻孰重要拎得清,更不要因为这些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齐昭欠身拱手,“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裴忠尧微微颔首,“温成昀我也会替你留意,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长睫垂下,遮住琉璃般的清瞳,齐昭轻声应下。
——
江瑶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这些日子她也明白了许多,比如齐昭从不在屋内安排人看着她,无论是侍从还是侍女,皆是在屋外巡逻。
她推开窗,轻柔的风钻进来,带着屋内袅袅升起的香翩翩起舞。江瑶把手撑在窗沿,视线被阳光轻晃一瞬,不知落在何处。斑驳的日光透过交错的树叶缝隙落在苍白的面颊,让本来白冷如玉瓷般的脸添上了一分暖意。
待目中事物渐渐清晰,她便探着身子朝外望去,像是好奇院内的一切,想要出去瞧瞧。
很快侍女便注意到了她的这份好奇,她走过来轻声问正在发呆的江瑶:“娘子想出来走走么?”
她指了指江瑶,手指又滑向小院。
江瑶点点头,垂落的发丝也跟着轻晃。
侍女带着江瑶坐在了池塘旁边,是家主说从前娘子常待的地方。
江瑶抬眸,视线从远处疏影横窗的书房落到草木深处,又折返回卧房,发了一会呆之后,最终停留在面前的池塘。
池塘中的锦鲤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匆匆瞧了来人一眼后又钻了回去,接着心满意足地用尾巴打了一圈圈的水花,荡在水池中,波浪一直翻涌到江瑶的眼前。
她垂着眸,好似鱼儿翻身带起来的水珠也敲打在自己心头,也在心底泛起涟漪,江瑶不自觉地歪头眨了眨眼。
鱼儿溜走了。江瑶弯腰捡起一根细细的枝条,轻轻拨弄着水面,犹如蜻蜓点水,激起的波纹让鱼儿们好奇地弯起尾来,又回到了江瑶身边。
微粉的唇忍不住翘起,被发带简单束起的长发落到腰间,又绕到身前随着轻笑一起一伏。
争游的鱼群有时忽得散开,有时又慢慢聚拢到面前嬉戏,江瑶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手里的枝条,熟练地将它们从那边引到这边,又从这边引到那边。
她静静地望着手里的枝条,好似这样的事情做过许多次。
发带随着动作慢慢变得松散,乌黑的长发溜出,散落几缕对清澈的水面跃跃欲试。
忽得一阵微风而来,带着清淡的药草香绕在自己身边,修长的指尖勾住了即将跌落于水中的长发,将其轻轻拢到耳后。
江瑶抬头,齐昭正垂目瞧着自己,温润的眼睛中映着自己的影子,就像身后的池水中也映着自己的身影那般清澈。
江瑶低下头,这个人不让自己去找阿娘,她觉得就是他让阿娘离开的自己。
可是……
她还是忍不住又抬起头,瞧了瞧他。手上的枝条在点在水中泛起圈圈波纹,漾得她心头也是一荡。
江瑶难以抑制住心中的那股好奇。强烈的好奇吸引着她朝这个人望去,每次视线相撞,温润的目光犹如雨滴,落到自己心里,让某处地方开始渐渐发芽生长,让整颗心都跟着痒痒的。
抓心挠肝的,难受极了。
江瑶把枝条往旁边一扔,胸腔里闷得难受,她手撑着腮努力将视线定格在水池中来回乱跑的鱼上,似乎这样就能平息身体上那种异样的感觉。
齐昭瞧着被她自己托得鼓起的腮,还有偏过去的脑袋,眸光微微一动。
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齐昭坐在她身边,歪头瞧着正在生闷气的人,认真开口解释道:“等瑶儿好了,我们便回去找阿娘。”
江瑶这几日几乎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话,只要不是说得太复杂,她都能反应过来,知晓其中的意思。
果然,她闻言头抬了一瞬,但很快又低下去。
齐昭跟着垂目,清澈的池水映着她注视着鱼儿的眼睛。
池中的锦鲤机敏,有脚步声的时候总是会四散着躲开,江瑶就这么盯着这些锦鲤来来回回,认真地发着呆。
齐昭静静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院中飘起带着凉气的风,他不动声色地挨近身旁的娘子,连她的发丝都落到自己身上时,齐昭柔声开口:“瑶儿该回去了。”
熟悉的气息和温柔的声音一起涌到江瑶面前,她实在是忍不住,转头看向他。江瑶好奇的目光果然又落到了深邃的瞳孔之中,但她仍是倔强地摇头。
她不要回去。
她更不想听这个人的话。
齐昭无奈地静了许久,日光落到檐后,只有余晖散着温暖,微凉的风一吹,身边的人打了个喷嚏。
齐昭已经由着她任性许久,可一旦事关她的身体,心中一股焦躁就没有由来的像火焰一般,窜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