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金灿灿的日头跳跃着,将整个小院披上了一层金光。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便像是长出了金叶似的,摇得人心神荡漾。
秋风一过,树上沉甸甸的果墩子也跟着晃起来,摇摇欲坠的。唯恐那口甜滋味啪嗒掉在地上,树下的人一个个打起了精神,一颗一颗将果子捧在手心里才算安心。
寒露已过,霜降未至,正是柿子长熟的好时候。山上老屋院里的那棵柿子树被大人小孩惦记了一整个秋天,眼下也终于到了可以采摘的日子。
山下的新房子院墙已经砌了半人高,掌案的老师傅让停工两日,等晒结实了才开工,江珧便和乔牧趁着这个空当上了山,来把院里的柿子摘了。
江珧知道雪儿那小丫头对着他们家的柿子流了好几回口水,便顺道把几个小家伙也给叫上了。如今家里有了骡子,上山倒也不费什么工夫,晌午一过,几人便悠悠哉哉地赶着骡车上来了。
江珧从柴房里拿来了那根绑了布兜的竹竿,本想自己动手摘柿子,乔牧见虎子那个皮猴子一进了门就爬上了树干,抢了他的活儿,便把江珧手里的竹竿给接了过去。乔牧举着竹竿一颗一颗把柿子摘下来,江珧便撑开腰间系着的布兜子小心地接着。乔牧的竹竿子往哪边探,江珧的布兜就往哪边挪,两人连眼神都不用递,手上却从未落空。
李亮虎哧溜爬上了树,本想在他小嬷和牧哥哥面前好生露上两手,可眼前的这两人配合得这般默契,哪还用得上他呢。他在树杈上蹲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不由地冷哼了两声,扭头吩咐他辰弟弟好生在树下把他摘的接好了。辰哥儿本来只顾着自己摘,得了他虎哥哥的吩咐,便无奈摇了摇头,配合着他摘了起来。
这下雪儿这个小豆丁就没了人看管,她像是终于得了自由似的,先是在院子里带着大福疯跑了两圈,然后,悄没声地,趁几人都没有注意,偷偷从桌上的筐子里薅了一颗快赶上她小脸大的柿子。小家伙又机灵地,寻了个院子角落里的矮凳坐了上去,严严实实背过身去,整张小脸蛋都被埋了起来。
虎小子正骑在树干上,自然把小家伙这小把戏给看了个仔细。只是也不知他是肚子里装的什么药,他竟然就只当成是没看见似的,哼都没有哼上一声,连平日里逗弄这小丫头的兴致都没有了似的。
直到那小豆丁猛摇了摇小脑袋,呲溜一下就站了起来,他像是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大嘴马上就咧开,哈哈大笑了起来。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都抬起了头来,皮小子正伸手指向正把手里的涩柿子给丢在地上的雪儿。
大福那崽子见它的小玩伴给丢了东西出来,兴奋地扑过去,一口就把在地上滚了几滚的脏柿子给叼住了,狗尾巴摇得跟要飞起来似的。
雪儿当然听见了她虎哥哥的坏笑,心里纵是气鼓鼓,也执拗地,仍然背对着大家,不肯给那坏哥哥肆意嘲笑的机会似的。
江珧和辰哥儿对视了一眼,便明白了这出是闹哪般,双双摇了摇头,低低笑了两声。一旁的乔牧则是把手里的竹竿子举高了些,轻轻往那皮小子身上怼了怼。虎小子挨了两下竹竿,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扭头冲乔牧咧嘴一笑,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紧紧眯了起来,透着几分卖力讨好的憨劲儿。他笑了几笑就赶紧把脑袋给埋了下去,继续干起手上的活儿来。这是怕那竹竿子一会儿会“不小心”把自己的屁股给抽出花儿呢。
大福那机灵的,以为雪儿是在跟它玩呢,叼着那脏柿子就又颠颠儿跑回了她的跟前,想要她再丢出去给它玩呢。
雪儿看见那柿子就来气,连她的小伙伴也不搭理了,狠狠瞪了大福一眼就又扭过了身去,头上的小辫儿也跟生气了似的,一颤一颤的。
大福见她不搭理自己,又颠着屁股墩儿蹭到了江珧的脚边,哼唧了两声。江珧见着了那被咬了一小口、沾满了泥的柿子,上手从狗子的嘴筒里把柿子给“抢”了过来,用手轻轻一捏,果然还是硬挺挺的。
怪不得小家伙会把这柿子给丢出去老远,这柿子这样硬,能下口才怪。
侧头觑了一眼正眼巴巴盯着那柿子狂摇着尾巴的大福,江珧把手高高抬起,稍微使了些力气,把柿子朝着远处的院墙丢了出去,狗子果然咧着一张大嘴就飞快追了过去。
江珧含着笑意把手上沾上的泥土拍掉,眼角余光正瞅见雪儿那颗执拗背对着他们的小脑袋,便转脸朝身旁的乔牧递了个眼神。
乔牧自是把夫郎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立马便会了意。他抓着竹竿的最尾端,把竿子举到了最高处,然后瞄准一颗已经完全红透了的柿子,轻轻一拧,柿子连着细枝便稳稳落进了竿头的小布兜里。
等乔牧把柿子小心翼翼给放了下来,江珧见着了那红得晶亮的柿子,双眼一下子就被映得亮亮的。
他乐呵呵地接过了柿子,指尖一触便知这柿子已经熟透了,软软的,不用咬就知道是甜的。他没再多停留,抬脚朝雪儿走去。
虎子和辰哥儿看见了乔牧摘下来的那颗又大又红的柿子,不约而同停了手里的活儿,目光跟着那柿子,像是被牵走了似的。
乔牧扭头便碰上了两人眼巴巴望过来的眼神,微微挺了挺胸膛,一言不发地,又举起长竿从高处的枝头上给摘了几颗下来,一颗接一颗稳稳递进了两张早就圆圆张开了的小嘴里。
他当然也没落下给夫郎的那颗,等江珧又笑眯眯地返了回来,用不着他开口,乔牧便把一颗肥墩墩的红柿子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长在高处的柿子比低处的要更红些,捧在手里感觉软绵绵的,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挤出汁儿来。不像他们方才从树的低处摘下来的那些,长得结结实实的,捏起来也还有几分韧劲儿。
雪儿终于如愿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红柿子,哪里还顾得上生闷气,她小嬷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了上去,又黏糊糊地蹭了过来。
这下,几人手里都捧着柿子凑在一起歇了起来,个个儿地把摘柿子的活儿给忘了个干净,只顾吸吸溜溜吃了起来。
熟透的柿子皮轻轻一揭就能撕下来,露出来的果肉红润得发亮,淌着蜜一般的汁水,连着把人的口水都勾了出来,情不自禁张开大口咬下去,呲溜一声,又润又甜,棉糯糯的,汁儿便顺着喉咙甜到了心坎儿上。
虎小子舔了一圈儿嘴边漏出来的甜汁儿,开口说出的话却有些酸不溜秋:“小嬷对这小崽子,心也软得就跟这软柿子似的呢……”
方才上山来的一路上,他故意逗妹妹,说他们“大人”是来摘柿子的,不是来吃柿子的。小丫头跟着来可以,就是得跟他们一样要干活,活儿干不完谁也不准吃柿子。他还煞有介事地招呼过了他小嬷和牧哥哥,两人竟然也都给了他面子,胡乱应付了这小子两声。
雪儿这小豆丁竟就真的信以为真,到了这山上就催促着哥哥们干起了活儿,她也跟个小监工似的,在树底下转悠来转悠去,谁犯懒就要逮住谁好好教训上一顿似的。
谁知最后这小崽子还是没能忍住红柿子的诱惑,偷偷地自己吃了起来。可小家伙哪里知道,方才几人摘的都是低处的硬柿子,又硬又涩,根本就没法入口。
还是他小嬷心软,半点见不得这小家伙受委屈,不争气地,竟第一个就破坏了他给小崽子立下的“规矩”。
本想拿这话逗逗这小崽子,也好显显自己当哥哥的威风,没想到他小嬷又颠颠儿地黏了上去,他是半点威风没耍成。
李亮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不管是家里还是他小嬷这里,有的是为这小家伙撑腰的,他明明才是处处受气的那个吧……
其余的几人听了这小子的酸话,都是稍微反应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这小子这是在嘀咕啥。又像是得了什么趣味似的,不约而同地大笑出来。
李亮虎听着他辰弟弟那放肆的笑声就觉得刺耳,气极了般,又低头把手里的柿子咬上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