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沉默间,池景新不紧不慢道:“是吗?无相啊,你妹妹冒险赶去救你,你可道谢了?”
应下就是承认裴悦所言皆是实情,不应下就是给池景新发难的机会,揭开如今的表面平和。
“……还未,妹妹向来和我不亲厚,我还在想为什么妹妹会冒险来救我呢。”
池旭声音平缓,像是没有任何异常,也并不晓得昨晚有怎样的暗潮涌动。
“妹妹一边救我,一边还要骂我,连我院子里的美人都要抢走,说什么……是她的人。真是不知道该不该对妹妹道谢了。”
池景新把玩玉胆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深沉的眸子骤然凝在池旭脸上。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圆了裴悦只是去救他,没有和陈祖发生过冲突,反倒有一批不知名刺客出现的谎言。又率先断绝了魏佩佩真实身份被点破的可能。
连池景新都有些犹豫,其中是不是出了差错,池旭等人其实还不知道他掳走的良家女子真实身份。
裴悦此时接话道:“长兄,我不想在长辈面前说你的品行问题。但若不是我前去救你,撞破你那院子里的美人是我华彩楼……算了,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
“妹妹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变通。”
“我若还不懂变通,长兄就没父母的好脸色看了。”
池旭微顿,面不改色亲自动手替裴悦斟了一盏冷茶,眼帘微抬,才笑意盈盈地示着好。
“好妹妹,今日难得一家人齐聚,父亲和母亲也都在,就卖长兄一个面子吧,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说了。”
好似昨晚真的只是无名刺客刺杀危机,也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平民被池旭荒唐囚禁后,被撞破的裴悦顺势救走。
而牺牲的陈祖只是技不如人,至于阴谋和真相,全都没有捅破到人前。
池景新盯着毫无异色的池旭和裴悦,把玩玉胆的手指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昨夜除了送别世家离港,还发生了什么?别院出了事?有什么华彩楼的美人?”崔罕瑾听出不对劲,冷着脸看向池旭,“是之前那个无端失踪的良家女子?”
“阿娘……”
崔罕瑾看着他闪躲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拍桌怒喝道:“让你们查案这半个月,你在故意搅浑水、贼喊捉贼吗,池无相!”
“我只是……”
“身负皇命,坐拥百姓爱戴,你身为皇族,应爱护子民!而不是滥用皇权对他们施暴!”崔罕瑾失望地看着池旭,说着话就要喘不过气来,扶着桌沿轻拍胸口,才没有就此倒下。
“玉娘!叫医郎来!”池景新手疾眼快,先出了力扶住她,随即吩咐道。
“玉姨,叫行知,行知最清楚阿娘的状况!”
家宴就此被打断,成了混乱的就医诊断,嘈杂一片中裴悦昨夜的头痛欲裂又一次反复。她捏紧手腕感受着自己跳动的脉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远远看了眼池旭,双方都知道池景新这里的危机已经度过。
只是谎言一旦开始,就需要无数个谎继续。他们分明是仇敌,却在此刻说着同一个诡言,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真是令人厌烦。
但裴悦又转念想到崔罕瑾,她的身体竟然已到了这一步,往后又该是怎样光景……
“怎么样了?”池旭迎上出门来的行知,“阿娘她……”
“她本就身子弱,一时心悸冒冷汗,血逆而行。这可容不得多来,是要骤然暴毙的。”行知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墨玉,提醒众人,“不能再有下次了。”
“怎会……怎会如此?”池景新颇为意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行知,似乎在思索这个人的可信程度。
“这位就是王爷了吧。”行知行礼后道,“此病已有十来年了,只是近来恶化,更凶险些了而已。”
十来年的病,行知在崔罕瑾身边时日也不短了,和崔罕瑾甚至池旭、池曜都互相熟悉,唯独池景新毫无所知。
“父王,我每年从都督府寄回的家书里都有说这件事,您不知道吗?”
池旭看着池景新的表情渐渐从意外到平静,也听到他自然地掩盖住自己的不上心,在这么说着:“我自然知道,只是没想到会忽然恶化到这么凶险……不行,为父这就写信回长安,让陛下送御医来此!”
二三十年的发妻病危至此,他的第一反应是借此传出消息,恐怕还正中他的下怀,为有祥瑞之兆的王氏女腾出位置。
若真有那一日,而母亲身体健康,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他会怎么做呢?要为了祥瑞之女休妻还是降妻为妾?
池旭不想继续这样恶意揣测自己的父亲,却止不住想着。想着背叛,想着没有父亲首肯,黑种草怎么可能成功,又怎么可能生得下……生得下佩娘。
甚至是灭口之举,说着什么嗣王比郡主更重要,但真的有更重要吗?
池景新已经离开,似乎真的是急着给陛下送信,讨要御医来救急。
只有三人的外室,隔着十步距离才是内室床榻,裴悦对池旭的掩护和配合领情,但也提前警告着他。
“池旭,你最好知道你如今是在哪艘船上,不然即便今日你帮我圆了谎,我也会立即要你永远闭嘴。”
“……随你。”
“王妃那里受不得刺激,我们之间的恩怨,便暂时不必纠缠了。”
“多谢。”
裴悦看了眼自始至终都很平和的人,最后道:“佩娘那,你永不能出现,否则一切约定都不成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