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光顺着落地窗漫进卧室。
房间装潢还是当初两人亲手改造的模样,靠墙立着原木书架,一半堆满周康寻的兽医学专著、野外救援手记,另一半塞满喻随安的花艺书籍和医学研究文稿。
窗台小几上摆着玻璃瓶,常年插着当季新鲜花草,最显眼的是那枚珍藏在透明收纳盒里的丝带绣球胸花,是周康寻病重卧床时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定情信物。
喻随安先醒。
常年兼顾实验室课题与花店经营,生物钟早已固定,身侧周康寻睡得安稳,一条胳膊习惯性环在他腰上,呼吸轻浅绵长。
从前被病痛折磨夜夜辗转、频繁惊醒盗汗的毛病,在日复一日的调养与陪伴中彻底痊愈。
喻随安生怕挪动惊醒对方,一点点拨开环在身上的手臂,扶着还有酸疼的腰赤脚踩过厚实的羊毛地毯,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刚走到楼梯口,金毛布鲁多立刻从客厅狗窝爬起来,蓬松的金色长毛蹭得地板簌簌落毛,摇着粗壮尾巴颠颠跑过来,脑袋不停蹭蹭喻随安的掌心。
婚后小院专门圈出一块草坪庭院,搭建了遮阳狗屋,可布鲁多从来不爱独居,白天守花店柜台,夜里卧在主卧门外睡觉,牢牢充当家里的巡逻员。
喻随安笑着揉了揉大狗的耳朵,从厨房储物柜拿出定量狗粮,不锈钢食盆落在地面发出轻响,布鲁多低头埋头干饭,呼噜声在安静的客厅格外清晰。
开放式厨房被两人一点点添置齐全厨具。喻随安系上浅灰色围裙,开火准备早餐。
婚后生活分工早有默契,喻随安厨艺拔尖,包揽一日三餐。周康寻身体受限,做不了重活,包揽择菜、摆盘、投喂布鲁多这类轻巧琐事。
喻随安一边熬燕麦牛奶粥,一边煎挪威本地三文鱼,烤箱里慢慢烘着全麦小面包,窗台随手摘了两枝薄荷丢进饮品杯。
他如今不用再像从前那般被原生家庭捆绑,和父母的关系也在三年的磨合里缓和许多,喻为民与安宁偶尔会从国内飞来小镇小住,不再强求儿子继续无休止深耕科研。
七点半,楼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周康寻扶着扶手缓步下楼,一身宽松棉制居家服,经过三年复健走路基本平稳,只是晨起腿脚还需要慢慢活动。
他走到厨房门口,自然而然从身后轻轻环住喻随安的腰,下巴抵在人肩头。
“醒这么早?昨天晚上那么辛苦,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周康寻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按道理,早起做饭这种事应该由我包揽的。”
“知道我辛苦也没见你手下留情,”喻随安手里握着锅铲,侧头看向他,“花店八点开门,小筑今天约了镇上老人过来讲故事。”
早餐摆在原木餐桌,布鲁多吃完狗粮乖乖趴在桌脚,眼巴巴盯着桌上的鱼肉。
周康寻挑出一小块无刺三文鱼,撕碎放在专用小盘里,算作给布鲁多的加餐。
吃饭时两人闲聊近况,周康寻已经大幅缩减跨国授课行程,只保留北欧本地动物救助工作,每周两天去往小镇动物收容所义诊。
喻随安每月抽出三到四天前往跨国实验室跟进疫苗优化,其余时间守在尽夏花店打理花草、运营二楼尽夏小筑。
收拾完餐具,周康寻主动洗碗,喻随安拎着园艺剪刀去往院外花田,盛夏正是无尽夏盛花期,他要提前修剪残枝、分装预定花束,镇上好几户人家提前预定了婚礼手捧花。
没一会儿周康寻洗完碗,搬了小木凳坐在花圃边,帮着分类包装丝带。
从前连养花都会养死的人,跟着喻随安日积月累学了三年,如今分得清上百种花草习性,偶尔还能独立养护温室盆栽。
布鲁多卧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没多久蜷成一团打起瞌睡。
八点整,尽夏花店准时推开木门,风铃叮咚作响。小镇居民熟门熟路进来选购鲜花,路过的老人常会顺路拐进二楼尽夏小筑。
当初两人一时兴起改造的故事小屋,如今成了洛伦茨小镇标志性的休闲去处,闲暇时分老人唠家常、孩童读绘本,不少外来游客慕名打卡。
周康寻熟稔地和街坊寒暄,偶尔帮客人科普家养宠物养护知识,温和儒雅的模样,依旧是小镇人人称赞的周教授。
临近中午,镇长的儿子偶然路过花店,早已放下当年的执念,笑着进店选购探望亲友的花束,还打趣两人是小镇模范伴侣。
周康寻闻言侧目看向柜台后插花的喻随安,眼底笑意藏不住,当年满心自卑、因为追求者暗自难过的日子,早变成陈年旧事。
喻随安抬眼回望,唇角弯起浅浅笑意。
正午气温升高,两人关了花店正门,带着布鲁多回家午休。午饭简单做了蔬菜意面配烤虾,饭后周康寻靠在沙发上翻看新到的兽医学期刊,喻随安窝在一旁整理花艺订单,布鲁多霸占整张布艺沙发,四仰八叉睡得香甜。
午后三点,按照约定,周康寻要去城郊动物救助站帮忙接诊受伤流浪小动物。喻随安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开车送他前往,顺路采购下周花店需要的花材。
布鲁多非要跟着出门,趴在汽车后座把头探出车窗,一路兴致勃勃望着沿途峡湾风光。救助站里几只受伤的小狐狸、流浪猫狗见到周康寻格外亲昵,都是从前他外出救援救下的小家伙。
喻随安在一旁帮忙整理药品,看着周康寻耐心安抚受惊的小动物,眼底满是柔软。当年正是因为一颗善待生灵的本心,才让两个深陷苦难的人跨越山海相遇。
忙到傍晚返程,途经小镇市集,两人停下采购新鲜蔬果。
北欧的夏日市集热闹非凡,沿街摆满浆果、手工点心与鲜花,摊主见到二人,习惯性赠送一小束野花。
周康寻牵着布鲁多,喻随安提着大包小包食材,夕阳把三人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
回到家中,天色渐渐染上橘粉色,峡湾海面浮着细碎霞光,喻随安进厨房筹备晚餐,周康寻坐在小院无尽夏花丛边,拿着各色丝带,照旧坐在小桌边缝制绣球。
自从当年病房里做出第一枚胸花,他便养成了闲暇做手工的习惯,做好的丝带花有的做成胸针摆在花店售卖,有的收起来做成纪念小物件。
喻随安忙完饭菜走出厨房时,恰好看见周康寻指尖慢慢穿针,布鲁多趴在脚边,脑袋搁在他鞋面上闭目养神。
晚饭是中式家常菜,糖醋小排、清炒时蔬,搭配杂粮米饭,饭桌上闲聊起下周安排,喻随安要去往奥斯陆实验室开会三天,周康寻打算趁这段时间带着布鲁多进山短途动物巡护,临行前提前帮喻随安把花店备货安顿妥当。
夜色渐深,洛伦茨小镇灯火零星亮起,海风穿过院墙,带着无尽夏清甜的花香。收拾完餐桌,两人带着布鲁多沿着家门口的峡湾步道散步,晚风裹挟海水气息,远处停泊的渔船闪着零星灯火。
一路上偶尔碰到散步的邻里,互相笑着问好。回到家中,布鲁多自主回到客厅窝好,两人洗漱过后回到卧室。
睡前是固定的静养时间,周康寻需要做十五分钟肌肉复健按摩,这是喻随安坚持了三年的习惯。
从前眼睁睁看着病痛一点点摧残爱人身体的恐惧,早已化作日复一日细致的照料。喻随安指尖力道适中,轻柔揉捏对方手臂与小腿肌肉,边按摩边闲话花店琐事、实验室近况。按摩结束,周康寻顺势躺下,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等奥斯陆的会议结束,我们带上布鲁多去卑尔根小住几天?当年第一次给你买冬日无尽夏的温室还在。”周康寻轻声提议。
喻随安靠在他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轻轻点头:“好。”
窗外月光落进窗台,落在玻璃瓶插着的白色绣球上,那些在实验室崩溃痛哭、在病房绝望告别、在深山别扭相守的艰难过往,尽数化作当下细碎温暖的烟火日常。
结束奥斯陆为期三日的学术会议,喻随安处理完实验室交接工作,准时驱车折返洛伦茨。
周康寻早已收拾好出行行囊,大号宠物航空箱、布鲁多爱吃的肉干零食、两人换季衣物满满塞满后备箱,尽夏花店暂时托付给小镇相熟的老奶奶代管,尽夏小筑也提前张贴了临时歇业告示。
期盼许久的蜜月旅行正式启程,首站定在卑尔根,这座藏着两人定情回忆的海滨城市。
车子驶出峡湾小镇,沿途山林褪去北欧内陆的冷调,越靠近卑尔根,海岸线越是蜿蜒连绵。
七月的卑尔根多雨,绵绵细雨是这座山城独有的标签,落地时细密雨丝飘落在车窗上,布鲁多趴在后座,脑袋搭在前排靠背中间,时不时用鼻尖蹭蹭喻随安的胳膊。
时隔数年再度踏上这片土地,周康寻看着沿街错落的彩色木屋,忍不住侧头同身边人闲谈:“当年瞒着你借学术交流的名头过来,冒着暴雪跑遍全城温室就为了找一株寒冬盛放的无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