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眼光正好。
他们走进那家藏服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晾晒布匹。五颜六色的藏袍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经幡。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脸颊上有两团淡淡的高原红,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她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绪和倪清凡身上停了停,然后笑着迎上来。
“租藏服?拍照?”
倪清凡和裴清美点点头。
老板娘拉着她们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你们皮肤白,一个穿红色,一个穿白色,特别好看。”
倪清凡回头看了彭煜一眼。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目光一直跟着她。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们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摆着各种姿势拍照。
倪清凡一身红蓝撞色藏袍,像把高原的火焰与湖水都缝在了衣料上。酒红宽腰封利落束住腰身,垂落的布带随步轻晃,衬得她腰肢纤细又带着几分野性。
乌黑的长发被红绒绳扎成粗长的辫子,发间缀着艳红的藏式绒花。颈间叠串的藏银与彩珠碰撞出细碎声响,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鲜活热烈,像雪山脚下盛放的格桑花。
她身旁的裴清美裹着米白藏袍,领口与肩线铺着蓬松的白绒,像落了层未化的雪。衣身绣着暗纹云纹,下裳缀满彩珠与几何纹样,行走时珠串轻摇,叮当作响。
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额间的银饰与耳上的藏式耳环衬得她眉眼温婉,笑起来时眼尾弯成月牙,像从藏地晨光里走出来的姑娘,清灵又温柔。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不是不像自己,是像另一个自己。一个穿着藏袍、站在高原的阳光下、眉眼间带着笑的自己。
“好看。”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
彭煜站在她身后,也换好了。
黑色的藏袍,宽宽的袖子,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藏袍在他身上,是另一种样子——比平时更挺拔,像一棵长在高原上的树。
“看什么?”他问。
她笑了笑。
“看我的人。”
陈文烁也换好了走出来,细细打量着镜子前的倪清凡和裴清美。
“我怎么感觉,你俩穿反了,按照你俩性格,应该倪凡穿白色,北美穿红色呀。”
裴清美扭过头看着他。
“我喜欢,我就问你好看不好看吧。”
“长相的话,”陈文烁笑着走进,“你确实挺适合白色,倪凡也确实适合红色”
他们走出店门,在古城里慢慢走。
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两边是藏式的老房子,白墙黑窗,窗台上摆着开花的盆。偶尔有穿着藏服的游客走过,也有本地人背着背篓匆匆而过。
陈文硕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藏袍,被裴清美笑了半路,说像“藏族土财主”。他很不服气,追着裴清美要理论,两个人一路闹一路走。
他们在古城里逛了很久。
在大转经筒前拍了合照,四个人挤在一起,笑得很傻。在某个不知名的巷子里,陈文硕非要学藏族大叔的样子靠在墙上,结果差点把人家晒的干辣椒撞翻,被裴清美骂了一路。
倪清凡和彭煜走在后面,不急不慢。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白墙前面,彭煜忽然停下来。
“站这儿。”
倪清凡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过去。
他退后几步,举起相机。
她看着镜头,有点不自在。
“怎么拍?”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他按下快门。
倪清凡走过去看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红蓝色的藏袍,站在白墙前面,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眼睛里有一点光。
彭煜正看着照片,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好看”
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古城边缘。
光线变得柔软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山轮廓清晰,天边的云开始泛起淡淡的橘红。
车已经等在路口了。
陈文硕和裴清美先上了车。倪清凡和彭煜也跟着走上去。
车往城外开。
倪清凡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草甸,远山,成群的牦牛,偶尔掠过的白塔。夕阳把一切都镀成金色,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司机哼着藏语的歌,调子悠长,像风从山谷间穿过的声音。
彭煜握着她的手,一直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开阔的山坡下。
倪清凡推开车门,风立刻灌进来,她抬头,然后停住了。
整面山坡都被经幡覆盖。
五色的布幡从高处垂落,红的像火,黄的像土,蓝的像天,白的像云,绿的像水。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经幡翻涌如海,猎猎作响。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每一片颜色都被染得透亮。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彭煜站在她身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走吧。”
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
脚下是碎石和干草,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衣摆翻飞。红色的藏袍在风中鼓荡,像另一面经幡。
彭煜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越往上,经幡越密。有的从头顶横跨而过,有的从两侧垂落。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经幡,像穿过一道道彩色的门。
走到最上面的时候,彭煜停下来。
倪清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面巨大的经幡阵。
十几根木杆立在山坡最高处,扯起无数条经幡。五色的布幡从顶端倾泻而下,在风中狂舞。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一片颜色都染成暖金色。
她站在经幡中,抬头看。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经幡在她头顶翻涌,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白的,层层叠叠,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
彭煜慢慢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单膝跪了下去。
风很大,经幡在四周翻涌,猎猎作响。
倪清凡感受到手被慢慢松开,她扭过头,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握住,又松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上面,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碎成了很多片。
彭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
“高中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就喜欢上了你,现在算起来已经六年多了”
她的眼眶一酸。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经幡猎猎作响。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他的声音。
“昨天在灵犀湖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只拿了一块石头,我说我只有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就是,和你有一个家。”
彭煜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虽然我们谈恋爱时间不长”
“但我不想等了。”
他跪在碎石地上,膝盖硌着石头。黑色的藏袍沾了灰,但他浑然不觉。
经幡在他身后翻涌,五色的布幡在风中狂舞,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白的,像无数双手在为他作证。
“倪小凡。”
“嫁给我吧。”
风呼啸而过,经幡翻涌如海。
倪清凡低头看着他跪在她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枚戒指。
她伸出手。
“好。”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他听见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站起身,把她拥进怀里。
风很大,经幡在四周翻涌,猎猎作响,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她没听清。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眼眶也红着。
“我说,”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爱你。”
倪清凡踮起脚,吻住他。
经幡在风中翻涌,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白的,铺天盖地,为他们作证。
远处,陈文硕和裴清美站在山坡下。
陈文硕举着相机,手有点抖。
“拍到了拍到了……你别说,彭煜这一招还真好。”
裴清美站在旁边,眼眶红着,但嘴角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