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卿猛地抬头,对上苏舒月的眼睛。
他还在看她。
明明已经转过头去和周仪说话,目光却还是落在她这边。
洛青卿被他看得发毛,想躲,脚却动不了。
他说什么来着?
“我心悦你。”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活了十六年,从没听过有人对她说这四个字。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苏舒月。
大理寺卿。三品大员。太原苏氏。
还有,男子。
她抬手摸了摸脸。面具还在。
那他喜欢的是谁?
是“洛言”,还是……
她没往下想。
周仪终于说完了,抱拳退下。
大厅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洛青卿攥紧无衣剑,转身就走。
“洛言。”
她停住。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不急。”
“你慢慢想。”
洛青卿闭了闭眼,迈开步子。
身后,那道人影还站在原地。
---
洛青卿走了。
苏舒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没追。
不是不想,是不敢。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他看得清楚,不是厌恶,不是排斥,是茫然。
洛言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活了二十三年,他审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刚才那样紧张。
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心在冒汗。
她推开他的时候,他没动。
可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就够了。
他忽然想起谢儒的话,她“伤了根本,此生无后”。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那么要强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站在廊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仪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探头探脑:“大人,您站这儿干嘛呢?”
苏舒月没理他。
周仪挠挠头,看看洛青卿离开的方向,忽然闭嘴溜了。
苏舒月站在原地。
久到月亮偏了西,久到廊下的石灯燃尽了一截烛。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不急。”
“我等得起。”
---
他回到房中,没有睡。
烛火燃着。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账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她猛地转身时,差点撞进他怀里。那一刻他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她后退半步,仰头看他,声音发颤。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眼睛——有震惊,有慌乱,有不知所措。
唯独没有厌恶。
她说“我是男子”的时候,他答“我知道”。
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笑。
她平时那么多话,贪财、怕鬼、爱吃、嘴贫,什么都能接一句。可刚才,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色很好。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拿刀抵着他的脖子,吊儿郎当地说“大人,你的侍卫都不行啊,要不然雇我吧”。
那时候他只当这是个胆大包天的小贼。
后来她帮他追回钱袋,在灯笼绳上如履平地,轻得像一阵风。
后来她在赌坊大显身手,把那些打手揍得满地找牙。
后来她落水,他跳湖去找,手抖得掀不开白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可能是她第一次笑着说“大人,给点钱呗”的时候。
可能是她蹲下和老人家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的时候。
可能是她打完黑衣人,回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的时候。
可能是她易容时,手指灵巧,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的时候。
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
情起之处,早已由不得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洛言。”
这两个字在夜色里散了,没人听见。
---
洛青卿回到自己房间,脸上的表情终于崩不住了。
她扑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又觉得热,又放下,去开窗。
夜风吹进来,吹不灭脸上的滚烫。
她摸摸额头。不是发烧。
师父说过,遇到不懂的事,就去练剑。一遍不通,就练二三遍。
她提着无衣剑走出房门,往后花园去。
八角石灯还亮着。走着走着,忽然不敢往前了。
前面是苏舒月的寝室。灯没熄。
他也睡不着吗?
不知从哪飞来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朝着石灯飞去。
她伸手去拦,指尖触到石灯——冰凉。
有什么东西直冲脑门。
那晚,苏舒月等的不是沈子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