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你本名齐斯慕,原是天外桃源的仙官,在补全桃源中的太华封印时身受重伤,被我救下,修养了三年才勉强化回人形。近来总嗜睡,也是因为将所有功力都耗在了重塑人身之上?”
落萱曾听陆语莹说到过,万年前天地煞气积聚,为祸三界,彼时狐族长老灵姥拼尽毕生修为镇压煞气,甚至不惜以身化印,此后每隔百年,各族掌事便要齐聚一堂,祭拜灵姥。
那名为太华的煞气封印就在天外桃源,狐族每一代最出众的族人,都会被秘密派去桃源守护封印。而那百年一次的祭拜大礼,实则也是为了集聚众仙之力,加固那道封印。
齐斯慕闻言起身,郑重行礼:“还要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落萱忙伸手拉住他:“你可千万别这般客气。我不过是路过恰巧捡到你,顺手带了回来罢了。”
她没有丝毫的防备,还是像之前对待翎儿那般熟络:“这三年师姐和二姐愈发忙碌,我又是半个废人,平日里冷清得很,说起来,我还该谢你陪着我呢。”
齐斯慕敏锐地揪出她话里的症结,眉峰微蹙:“我往日常见二殿下与陆大人对着殿下心生慨叹,方才殿下又在医者面前提及失了翎心,这究竟是……”
“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落萱话到嘴边忽然语塞,抬眼望着眼前早已不是那只雪白小狐狸的齐斯慕,想起此前与流梓的对话,又忆起凌离远赴九重天前,看向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到了嘴边的真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抬手拿起身侧的茶杯,刻意避开齐斯慕的目光,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我自小的旧疾罢了,再加上当初救你时耗损了些元气,家里人才这般忧心。只是这事急也无用,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内疚。”
正说着,门被轻轻叩响,传来了侍官的声音:
“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您出行所经之事写成羽信着人送去给了三界隘口的二殿下。”
“知道了。” 落萱叮嘱了前来传信的侍官几句好生歇息,便让他退下了。
她抱膝窝在窗边的短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瓶中盛放的花,金红的花瓣卷着嫩黄的蕊,枝桠间还带着细碎的小刺。
她侧脸贴在膝头,眸光轻垂看向桌前的齐斯慕,语气欢快中掺杂着一丝不安道:“凤辇休整还需一日,后天我们便启程回紫宸宫。等师姐她们回来,我定让你们见上一面,你与我二姐,定有许多共同话题。”
“先前碍于你的化形,一直没机会带你四处走走。回去之后,我们一同去灯华街吧,那里的灯市是三界里最好看的;还有暮霞洲的花海,盛夏时漫洲遍野开得热烈;以及清荷池的满池芙蕖,风一吹便摇着清香。你说天外桃源遍生奇花异草,想来定比我见多识广,往后,你便教我认那些我从未见过的花好不好?”
齐斯慕听着她故作欢快的语调,以及她急得半个气口都不肯留给自己的语速,眼中一片黯然。
她絮絮说着,眉眼间漾着细碎的期盼,却被齐斯慕沉缓的声音骤然打断:“殿下……”
落萱心头猛地一空,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恕我,不能陪殿下回去。”
指尖猝不及防碰到花瓣旁的小刺,尖锐的疼意传来,落萱下意识缩手,指尖已添了一点金红。
她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齐斯慕,只将侧脸埋得更深,贴在膝盖上低声道:“我以为……你说会陪我一下午,是打算不走了的。”
我以为,你哪怕变成人形,也还会是我的翎儿……
她总安慰自己这辈子没办法完成帮爹娘扛起一片天的抱负,但有这么个翎儿陪自己走过剩下的几十年也不错。
偏生马上翎儿也不在了……
齐斯慕放下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杯,起身坐到她的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扎伤的指尖。
淡金色的血珠刚冒出来,便在他微凉的指尖下渐渐淡化、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落萱抿紧唇,默默将手收了回来,换了一侧脸贴膝,彻底背对着他,肩头微微绷着。
“殿下想必也察觉了,近来煞灵的袭击愈发频繁,我忧心桃源的封印出了变故,当下最紧要的,是即刻回去确认情况、早做对策。身为狐族,守护桃源是我的本分,还请殿下莫要动气。” 齐斯慕的声音柔了几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凌乱的发丝,将缠在发钗上的几缕软发轻轻取下,拢到她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落萱任由他摆弄,瓮声瓮气地嘟囔:“我没有生你的气……”
听她这般嘴硬,齐斯慕没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终究是我欠殿下一条性命。若殿下愿提,无论什么要求,我定拼尽全力为殿下实现,在所不辞。”
说着,他也抬手想去拨弄那瓶中金红盛放的花。
可指尖尚未碰到花瓣,落萱便猛地回身抓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相触,微凉的温度交织,齐斯慕微微怔愣。落萱抬眸望他,眼中早已盈满了泪,长睫轻颤着,连说话的声音都裹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的:“你……你把我的翎儿留下…… 我舍不得……舍不得翎儿……”
那是闯进她漫长的不被认可的岁月里,把她从自毁边缘拉回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