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就这般把他放走了?”
面对流梓与陆语莹的连环质问,落萱垂着脑袋,指尖胡乱扒拉着笼中雪绒鸟蓬松的羽翅,小声嘟囔着辩解:“哪算走了,不还好好在笼子里吗?”
“你少打岔!” 流梓气得抬手便要去揪她的耳朵,被陆语莹及时伸手拦下。
素来温婉的陆语莹,此刻也难掩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语气重了几分:“殿下,您明明知晓翎儿体内是你的神格,是您重塑神格的最后一张底牌,怎会就这般轻易放他离开?您定是还有事瞒着我与二殿下,快说实话吧,不要再让我和二殿下忧心了。”
“我说的就是实话。” 落萱瘪着唇角,眉眼间满是无辜,委屈道:“我带他去寻固神草,半路他突然彻底好转。后来我们遇煞灵袭击,到客栈休整,刚送走医者,他便追着这只鸟跑了。我寻出去时,就只见到这只鸟,他早没了踪影。”
“然后你就顺理成章,把这只鸟当成翎儿了?” 流梓恨得伸指狠狠戳在她的脑门上,语气又急又怒,“你是不是失了心智!先是剖了翎心,又稀里糊涂把他放走,如今竟对着一只来路不明的鸟执迷不悟!你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
落萱垂着肩坐在原地,任由流梓数落,抿着唇半句辩解也不敢说,只默默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衣摆。
流梓骂得口干舌燥,长叹一声,气鼓鼓地坐到一旁,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随手拿起一本文书翻了两页,可满心火气搅得她心神不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抬眼又见落萱还蔫蔫地坐在那,心头气血登时又涌了上来,张口便要再斥责几句。
陆语莹见势不对,忙上前轻轻收走流梓手中的文书,又用眼神悄悄示意落萱赶紧退下。
落萱自知理亏,哪敢多留,忙端起装着雪绒鸟的笼子,很敷衍地福身拜别,而后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了。
…………
齐斯慕离开的日子,落萱倒也过得规整。
她每日晨起温书,随后跟着老师习练剑术与防身术;用过早膳,检查一下雪绒鸟的吃食;午前午后研读古典古籍,午后浅眠片刻,便去莉湘苑围观流梓与陆语莹处理族中政务;每隔两日,陆语莹夜里会过来查验她的功课。
那日从流梓跟前侥幸逃走后,陆语莹曾单独来找过她,细细问了她的身体状况,末了还是放心不下,追问她是否另有隐情。
落萱心中纠结再三,终究还是含糊搪塞了过去。陆语莹也无意为难她,只温声宽慰,说君上此番去九重天,定能为她寻来重塑神格的法子。
自那以后,流梓悄悄将她身边的护卫减了半数,换作了她的一批人。
这事没同她商量,落萱心中明白,翎儿离开就是最后的底牌被她撕碎了——如果她的寿数真的只剩数十年,倒不如让她随心做些想做的事,总好过到了尽头,回头想来竟处处畏首畏尾,留了满心遗憾。
健康的雪绒鸟终归比被强行续命的狐狸好养许多。
落萱学功课时,它总爱飞到桌案边闲逛,要么低头啄啄架子上闲置的笔杆,要么用小爪子沾了墨,在宣纸上印出几瓣歪歪扭扭的竹叶印子。
日子久了,竟还学会了看人眼色:落萱被老师罚抄书,它掐着时间,用脑袋帮着把书页顶到下一页。初时发现这小本事,落萱只觉受宠若惊,把它捧在手心,用鼻尖轻轻蹭它蓬松的羽毛。雪绒鸟也懂这是欢喜的模样,会叽叽喳喳唱几个清脆的音节,逗得她眉眼弯起。
“你这个翎儿,倒和那个翎儿一样,最会哄我开心。”落萱揉了揉它细弱的脖颈,将它放在腿上,指尖轻轻顺着雪白的绒毛,轻声呢喃。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许久,直到一日清晨,落萱如常打开鸟笼,便去了书房听老师讲课,入夜从流梓的莉湘苑回来时,暖阁里却没了那抹熟悉的雪白身影。
“翎儿呢?”落萱四下张望。
“晌午还在笼里呢,属下给它添粮时,它还嫌属下动作慢,索性飞到粮食袋子里自己啄食,许是吃撑了,跑出去玩了。前些日子它也有过一夜不归的,第二天一早回来,嘴里叼着不少野果谷粒,连着三天都不用属下添食呢。”
回话的还是从前照顾狐狸的侍官,落萱知他没有坏心,不会故意欺瞒,便压下心头的不安,没再多问。
可第二天,雪绒鸟没有回来……
第三天,依旧不见踪影……
第四天,暖阁的鸟笼依旧空荡荡的……
直到第七日,侍官慌慌张张地跑来请罪,额头沁着冷汗,连声音都在发颤。
落萱俯身扒拉着空荡荡的鸟笼,指尖抚过笼底残留的几根绒毛,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翎儿,终究是留不住的。”
顿了顿,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说的,不只是这只鸟。”
侍官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
落萱直起身,拍了拍裙摆沾着的灰土,又将指尖的鸟食碎屑掸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没提半句责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