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衣摆被溪水浸得透湿，贴在腿上带着微凉的湿意，落萱才收了玩闹的心思，双手捧着几块被水流磨得温润圆润的卵石，踩着湿漉漉的步子回到岸边。

带她散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这般湿着衣衫走山路下山，总归是不便的。

齐斯慕瞧着她沾了水汽的发梢，没多说什么，只引着她走到不远处的一座石亭中，让她把湿透了的外衣脱下来沥沥水。

落萱依言照做，看着齐斯慕伸手接过她的外衣，细心地搭在亭柱上，指尖轻扯着衣摆展平。

亭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启天瀑的水声遥遥传来，方才玩水的雀跃渐渐从心底淡去，她忽然想起方才一路上憋在心里的疑问，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齐斯慕没有像往常那般坐到她身侧，只缓步走到亭边，背对着她望向奔流的瀑布，沉默片刻，反倒先问了一句：“殿下可知，守灵人是如何选出的？”

落萱愣了愣，摇了摇头。

“每百年的祭灵大典，从不只是桃源中的灵官忙碌。大典结束十二个时辰内降生的狐族幼儿，周岁时都会被带到这启天瀑上游，放进竹篮里顺着水流漂下去。唯有被灵姥赐福的孩子，才能侥幸活下来，成为守灵人的预备。”

轻描淡写的话语，藏着刺骨的残酷。

落萱从未想过，那看似光鲜、肩负重任的守灵人身份背后，竟是这般以无数无辜稚子的性命为代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活下来的不过十几人，在父母身边长到十岁，受完基础教化，便要被送往狐族太华观修习。十年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离了家人，苦熬十载，再被带回桃源，引到封印前，以自身力量直接与灵姥本体共鸣。这一步，大多人都会无法承受，从而神格破碎，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落萱心上，“最后能活下来的，往往不过数人，甚至只剩一人。”

“活下来的人，会被关入乾天庭底层的藏经阁，不吃不喝半个月，遍读古籍，最后由所有在任守灵人亲自主考。唯有熬过这所有关卡，才能成为一名正式的守灵人。这般严苛的筛选，让守灵人百年难出一个，几乎每一任，都要在桃源守着封印直到身死，也未必能等来自己的继任者。”

齐斯慕微微抬手，拂过亭边微凉的石栏，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但其实，但凡能从启天瀑活下来的孩子，皆能与七色灵石共鸣，能帮着填补封印 —— 他们那时就已经具备守灵人日常值守的能力。”

日光落在他的白色官袍上，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背影里藏着化不开的孤独。他缓缓开口，问向身后的落萱：“殿下可知，狐族为何偏要宁缺毋滥，冒着无人通过考核的风险，定下这般严苛的规矩？”

落萱自然不知。

“因为守灵人守的，从来不止是那一方封印，更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齐斯慕微微偏头，日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眉眼间却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没有足够的能力，便没有资格谈这份责任。”

这句话如重锤，狠狠砸在落萱心上，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这一句话，骤然漏了一拍。

“殿下接受了灵姥的力量，成了她的有缘人，可殿下如今，还未能完全掌控这份力量。你与一名守灵人所需要的，还差之甚远。”

落萱心头一震，这一刻，她终于懂了。

他这是在回答，方才在封印前，她那番带着不解的质问。

“桃源是封印的核心，是三界最危险的地方，却也是被灵姥护着的、最安全的地方。这里数千年如一日，给不了殿下足够的历练，自然也带不来真正的成长。” 齐斯慕终于转回身，面向落萱，背对着刺目的日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我与凌离神君，都不愿让殿下过多插手桃源内部事宜的原因。”

这是落萱从未想过的角度。重获力量的喜悦，甚至拥有了远超昔日翎心之力的狂喜，让她一时有些狂妄，竟觉得自己已然能独当一面，能扛起镇压煞灵的重任，迫不及待想要站在那守护三界的道路上。

可她忘了，当年正是因为未经足够历练，便贸然前往三界隘口守关，才酿成大错。

如今的她，依旧太过稚嫩，心性与能力，都撑不起她想要的那份责任。

齐斯慕早已为她计之深远。

她确实需要成长，无论是力量的掌控，还是心智的成熟。

而最适合她的地方，从不是这安稳的桃源，而是凤族的紫宸宫，是那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那里有家人的陪伴与支撑，有良师的教导与提点，她可以由浅入深，一步步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直到真正能独当一面。

那时，桃源才会真正认可她这个 “有缘人”，她也才有真正的资格，插手这里的一切。

若是此刻便盲目扛起一切，所带来的后果，只会比当年道心破碎、生剖翎心，更痛苦百倍。

亭中再度陷入沉默，方才的笑意早已从落萱脸上敛去，她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卵石，久久未语。

齐斯慕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她是否听进了自己的话，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忐忑。

良久，落萱才缓缓抬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明媚的日光穿过亭檐，落在她的眼眸中，化作点点星光，那光芒里，没有了往日的娇憨，只剩一份坚定与毅然。

那双总是追着他的眼睛，此刻依旧凝着他的身影，从未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