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一时间面色尴尬,上前一步解释:“将军莫怪,这个小姑娘是末将安排进补给队的。”
少女名为吴舒,凤族人士,父母原本都是普通的生意人,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后来因为生意不好做破产,她爹和两个哥哥就都参了军,负责驻守三界隘口,靠补贴又过了几年好日子,直到她快出生时,三界隘口突生变故。
“我记得,她其中一个哥哥是当时我的护卫官。”
见她想起来了,都尉适时住了嘴,把那桩惨案略了过去。
后来她们孤儿寡母领着紫宸宫的接济,过得清贫些,倒也不愁吃穿,直到今年年初她母亲生病,家里的全部积蓄都被用来给母亲治病,还欠了亲戚邻居一些钱,病好之后吴舒不得不四处寻找挣钱的门路。幸好她被都尉注意到,破格把她安排进了补给队,让她先挣钱还债。
…………
回主营的路上,落萱情绪一直不大好。
秋风吹过守凌林的枝杈间,卷起满地枯碎的落叶,在空寂的林子里打着旋儿。枝叶相擦的潇潇声响,断断续续,像无人听见的呜咽,低低地缠在风里,散不去,也停不下。
将落未落的日头悬在天际线边缘,把最后一点残红泼洒在云层与山峦之上,给整片三界隘口镀上一层沉郁的暗红。光色昏沉,风色凄冷,连界凌河的水声都显得遥远而单薄。
白生一路上几次想开口,都因为怕不妥咽了回去,直到彻底离开守凌林,落萱站在远离主营的高地上,默默看向界凌河的方向。
冷风吹动高高束起的长发,落萱突然回忆起自己在紫宸宫外挨得那一巴掌。
果然当初的她还是太幼稚了,竟然想着她一死就能赎清罪过,其实不管她当时剖不剖翎心干不干傻事,对那些被她卷进去的人都没有任何好或坏的影响。
远处的禽鸟成对掠过灰蓝的天际,翅尖划破微凉的秋风,发出清越而高亢的鸣啼。一声叠着一声,在空阔的三界隘口间悠悠回荡,与林间簌簌风响缠在一起,化作一曲苍凉又温柔的旋律。
“将军……”见她出神,白生试探着开口:“您还在为当年的事烦恼?”
落萱摇了摇头。
“其实您不必太放在心上,人各有命,每个人都会犯错,当初的事谁都不想发生。您在三界隘口这十年,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凤族一片祥和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您不需要再为这种事情自责了。”
落萱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你为什么会来三界隘口参军?”
白生被她问得一愣:“因为……因为我爹在外面喝酒欠了钱,被人砍死了,我就带着我娘去了灵山脚下生活,那年因为天灾收成不好,没挣到钱,家里揭不开锅,我为了不饿死,就报名参军了。”
最后的霞光斜斜铺洒,染透落萱半边侧脸,金红的光晕裹着她眼底沉郁的雾。她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凝着化不开的苦涩:“所以你看,哪怕凤族表面上一片祥和,也总有种种的不得已藏在其中。”
风卷着秋意掠过,几缕碎发黏在她唇边,她抬手轻轻撩开,目光落向主营里换班奔走的卫卒,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着的尘:“每一次抗击煞灵都能得胜而归,不代表那些在煞灵手底下死伤的将士就可以被忽略。我尽力保证三界隘口、甚至凤族不会再出现那等惨案,不代表那些因我而生的惨剧就可以被一笔勾销。”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否定自己这十年的努力与成果,但是底层的悲苦也不应该被宏大的叙事所掩埋。”
最后的日光被天际线轻轻收尽,夕阳沉入外凌山深处,山峦如蛰伏的巨兽静卧天地间,暮色漫开,月光的温柔渐渐笼罩了大地。
她轻叹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的苦涩消去了些许:“不过好在,现在的我相较于二十年前的我,已经有了改变的能力。”
就像她接受太华力量时说的那样,她会重新拿起剑,站在三界隘口的战场上,站在所有她想守护的人身前。
痛苦的过去是她选择站起的理由,也会是她不断前行的指向。
“白生……”
“属下在!”
“回去后从窖里拿个新送到的桃子出来,送给林卫都尉,”她收敛了延伸出去的思绪,又恢复成了那般运筹帷幄的模样:“和他说既然补给线要重新规划,那负责补给运输的人员也要趁机重新敲定一下,有些不适合的,让他着人送回凤族,好生安顿,如果有困难尽管和我说,我会给紫宸宫里的流梓殿下写信,让她派人协助此事。”
“是。”
“还有……”落萱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表情:“别让底下知道是我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