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块完美的玉,悬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照着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小家,照着这个正在努力从废墟中重建的国家,照着所有在黑暗中等待、在黎明中重生的人们。
满月那天,他们去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
照相馆是新开的,师傅是从东北来的,说话带着口音,但技术很好。背景是画出来的布景——蓝天,白云,远山,近水,很假,但很喜庆。沈砚穿中山装,苏婉穿红旗袍,沈月穿着周主任送的花布兜兜,被苏婉抱在怀里。
“看这里,笑一笑——”师傅把头埋进黑布里,手举着橡皮球。
沈砚和苏婉对视一眼,笑了。不是刻意摆出来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疲惫也带着希望的笑。闪光灯一亮,咔嚓一声,这个瞬间被永远定格。
照片洗出来,黑白的,但很清晰。沈砚的嘴角微微上扬,苏婉的眼睛弯成月牙,沈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他们身后,是那个虚假的、但代表着“美好生活”的布景;他们面前,是真实的、刚刚开始的、充满未知的人生。
苏婉把照片装在相框里,放在钢琴上。每天弹琴时,都能看见。有时弹着弹着,她会停下来,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三个笑得有点傻、但无比真实的人,心里是满的,那种踏实的、落地的、知道自己有根有家的满。
沈砚的诊所也挂上了新执照。是人民政府发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他把旧的那个“沈氏诊所”的牌子收起来,挂上新的“人民诊所”的牌子。字是周主任请人写的,很工整,很有力。
“沈医生,”周主任说,“现在新中国了,医疗要为工农兵服务。你这诊所,以后就是人民的诊所了。看病收费,要合理,要让老百姓看得起病。”
沈砚点头:“我明白。”
“还有,街道要办卫生宣传,你给讲讲常见病的防治。特别是妇女儿童,要多关心。”
“好。”
周主任走了。沈砚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块新牌子,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人民”两个字上,金灿灿的。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砚台要实,要稳,要经得起磨。现在,他这块砚台,要磨新墨,写新字,为这个新生的国家,为这些终于迎来太平日子的人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了。
他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但心里,是踏实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像溪水,不疾不徐地流。
沈月会笑了,会抬头了,会翻身了。苏婉的手恢复得越来越好,能弹完整的曲子了,虽然还不能弹《革命》那样激烈的,但能弹《茉莉花》,弹《送别》,弹那些温柔的、安静的曲子。有时抱着沈月,她会一边哼歌,一边轻轻拍着,哄她睡觉。歌声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拂过嫩绿的柳条。
沈砚的诊所越来越忙。来看病的人多了,杂症也多了。有工人,有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都仔细看,耐心问,开的药不贵,但管用。账本上,欠账的名字越来越多,但他不催。他知道,新国家刚成立,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夜里,沈月睡了,他们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说说话。说诊所的事,说学校的事,说沈月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话都很平常,很琐碎,但每一句,都浸着日子的暖,家的安。
有时,沈砚会问:“婉婉,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苏婉就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后悔。后悔没早点遇见你,后悔没多陪你几天,后悔……没在太平年月里,和你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砚就抱住她,不说话,只是抱着。月光照着他们,照着院子里新栽的栀子——已经开过一茬花了,现在又打了新苞,白白嫩嫩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像在说:不晚,不晚,日子还长,花还会开,春天,年年都会来。
1950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里就有了凉意。沈砚给苏婉买了件新毛衣,是红色的,很衬她。苏婉说他浪费钱,但穿上就不肯脱了,说暖和。沈月也穿了小毛衣,是苏婉用旧毛线织的,嫩黄色的,像个小毛球,在摇篮里滚来滚去。
十月一日,国庆一周年。
街道组织游行,沈砚的诊所和苏婉的学校都要出人。他们推着婴儿车,沈月躺在里面,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红旗,听着周围的歌声。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沈砚推着车,苏婉走在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
游行队伍很长,很慢,但很整齐。口号声,歌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要把这一年的喜悦,都喊出来,唱出来。沈砚看着周围那些兴奋的、充满希望的脸,看着那些在战争中幸存、在和平中重生的普通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但强烈的情绪——
他想,也许父亲说得对。砚台要实,要稳,要经得起磨。他这块砚台,磨过了战火,磨过了离乱,磨过了生死,现在,终于可以磨点别的了——磨墨,写字,开方,治病,教书,弹琴,养孩子,过日子。磨这平凡、琐碎、但珍贵得让人想流泪的,每一天。
他转头看苏婉。苏婉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她对他笑了,笑得很温柔,很满足。
他也笑了,握住她的手。
婴儿车里,沈月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小手挥着,像在跟他们说话,像在说:看,天多蓝,旗多红,人多多,世界多好。
是啊,世界多好。
虽然还穷,虽然还难,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未知的坎坷。
但至少,天是蓝的,旗是红的,人是活着的,家是在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而且,会一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