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帆不急,就那么蹲着,等了他一会儿。他知道这种人,你越是着急,他越是不说;你越是不当回事,他反而沉不住气。这是他在逃荒路上学来的,跟恶人打交道,不能硬碰硬,也不能软了骨头,得让他们摸不清你的底。
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对着院子的方向喊了一声:“秀莲,去叫大队长来。”
“别——别叫人!”罗胜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来的。”
沈大帆转过身,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当然不会真的让王秀莲现在去叫大队长,不是时候。这一家人从逃荒路上练出来的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他喊那一嗓子,就是要逼罗胜开口。
沈海生把罗胜从地上拽了起来。罗胜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的头发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土,后背那块被扁担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腰侧被铁锹拍过的地方也肿了起来,一碰就疼得他直吸冷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沈大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大壮从墙根底下钻了出来,跑到罗胜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大伯,大伯你没事吧?”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沈海生一眼,眼神里头又怕又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可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沈海生没理他,把扁担捡起来,靠在肩膀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不大不小:“罗胜,你今天运气好。要不是我们拦得快,你这会儿怕是已经翻墙进去了。你要是翻进去了,你猜会咋样?”
罗胜没说话,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的手指头在身侧一下一下地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冬生走过来,把那根麻绳和那块布塞回罗胜的裤兜里,还特意往里按了按,拍了拍他的口袋,笑着说:“东西还你,你自个儿的东西,你自个儿收好。回头大队长来了,你给大队长好好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哦对了,你这个侄儿罗大壮也在,他可是什么都看见了。你说是吧,大壮?”
罗大壮浑身一哆嗦,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似的,整个人往墙上缩了缩,脖子都快缩进腔子里去了。他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攥着裤腿,一会儿又松开,手指头抖得跟鸡爪子似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就是发不出声来。
他后背上全是冷汗,薄褂子都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冰凉的,可他动都不敢动一下。他刚才跟在大伯后头,大伯从灶房出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大伯从腰后头掏刀的时候他也看见了,大伯一步一步往后墙根走的时候他也在。他说不是,谁信?他说不知道,谁信?
他的两条腿抖得厉害,像是筛糠似的,膝盖一软一软的,整个人靠在墙上,差点滑到地上去了。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看……看见了。”
罗胜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罗大壮一眼。那一眼甚至算不上冷,可罗大壮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不像是恨,也不像是怨,倒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罗大壮被他看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冷汗,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后跟,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点了穴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罗胜慢慢地把眼睛转回去,盯着沈大帆,喉咙里滚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木讷、老实、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罗大壮被罗胜那一眼看得心里头发毛,像是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盯上了一样。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子,他就那么靠在墙上,缩着脖子,弓着腰,浑身上下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他也没觉着。他手里那半块红薯早就掉了,红薯滚在地上,沾满了泥,烂糊糊的,跟泥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薯哪是泥。
王秀莲从院子里出来了。她没喊,也没哭,就那么站在院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罗胜,又看了看沈大帆手里的菜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了一口气,长长地叹了出来。
她想起逃荒那年的冬天,一家人蜷缩在一个破庙里,外头大雪封路,好几天没吃上一口热乎的。半夜里,有人摸到了庙门口,她听见动静,悄悄推醒了沈大帆。沈大帆没吭声,从稻草堆底下摸出了一把柴刀,蹲在门后头,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雪地上的脚印已经冻硬了,深深浅浅的,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沈大帆站在门口,看了那些脚印好一会儿,把柴刀往腰间一别,只说了一句“没事了,走吧”。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夜里外头来了多少人,来了几拨,她只知道,那个破庙他们一家人在里头住了三天,一根手指头都没少。
她看着被压在墙根底下的罗胜,心里头想,这个人跟当年那些半夜摸到破庙门口的人,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她没跟罗胜说话,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迎香,文英,出来。”
夏迎香和赵文英从灶房里出来了。两个人眼睛红红的,尽管上辈子经历了那么多,来到这个世界突然需要危险,两个人还是受到了惊吓。王秀莲看了她们一眼,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夏迎香听完,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赵文英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两下头。
夏迎香心里头明白。她虽然话不多,可她耳朵尖,眼睛也尖,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那三年逃荒,她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家里值钱的家当,眼睛一直在往后看,耳朵一直在往两边听,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她不是不害怕,可她知道自己得撑着,一大家子人都在前头走着呢,她要是倒了,谁撑着后面?
赵文英就更不用说了。那三年她在路上护着姐姐,跟泼皮打过架,跟流氓吵过嘴,什么样的恶人都见过。她不怕打架,她怕的是打不赢,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后来她学会了怎么打架,不打没准备的架,不打没把握的架,不打脱不了身的架。她学会了看人,学会了骂人,学会了在打不过的时候喊人。这些本事,在那三年里一件一件地练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刻进了骨头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猛地扯开嗓子哭喊了起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有人要杀人了啊——”夏迎香的声音又尖又脆,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在海岛的晨风里传出去老远老远,连村子最东头的人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