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富花缩在墙根底下,这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像石头砸在脸上,又疼又辣。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她不敢抬头,不敢吭声,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一声也不敢出。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岛上再也没有人会可怜她了。
罗胜被押走了,低着头,头发散了大半边,脸上全是泥土和干了的血,后背的衣裳被扁担抽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两个民兵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似的,每迈一步都要使好大的劲。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沈家院门口扫过去,从王秀莲身上扫过去,从沈大帆身上扫过去,从三个儿子身上扫过去,从夏迎香、赵文英、沈灵宝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缩在墙根底下的罗大壮身上,停了一瞬。
罗胜慢慢把头转了回去,跟着民兵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罗大壮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想喊一声“大伯”,嘴张开又合上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伯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村道的拐角处。
等人影彻底消失,罗大壮脸上刚才难过的表情登时消失。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话,是他娘何富花的声音。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何富花缩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浑身也在抖,她的嘴唇哆嗦着,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什么,可那副样子,分明是觉得大伯是个惹祸精,恨不得他赶紧滚蛋,别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罗大壮看了他娘一眼,心里头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这几天自己围在大伯身边,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大伯长”“大伯短”,一口一个叫得亲热,心里的那些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想着大伯在镇上入赘,没有儿子,要是自己嘴甜些、勤快些,说不定大伯一高兴,就能把他带到镇上去,吃商品粮,穿体面衣裳,再也不用在这个破岛上喝海风了。
他甚至想着,等大伯老了,那些家底还不都是他的?他娘也说过,大伯没儿子,在人家家里抬不起头,早晚得指着罗家的侄子养老。他觉得自己聪明,比大哥罗大有聪明一百倍,大哥就知道闷头干活,嘴笨得像棉裤腰,哪像他,会说,会哄,会来事。
可现在,大伯完了。
罗大壮看着大伯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没有可怜,没有心疼,甚至连害怕都淡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白忙活了。
大伯被抓走了,镇上的事也瞒不住了,那个倒插门的家底肯定也充公了。他费了那么多心思,陪了那么多笑脸,到头来一场空。什么镇上,什么商品粮,什么好日子,全没了。
他咬了咬牙,心里头又气又恼,气自己眼瞎,怎么就巴结上这么个不成器的大伯;恼自己命不好,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就这么黄了。他一点也不同情大伯,甚至觉得大伯活该,带刀去沈家,也不看看沈家那一家子是什么人?你一个入赘的,拿把破菜刀就想翻天?脑子让驴踢了?
他越想越气,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缩在墙根底下,低着头,假装还在害怕。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他费尽心思讨好、指望着带他去镇上享福的大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那些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路,到头来,全碎了,碎得比地上的碎瓷片子还干净,连渣都不剩。
“走,回家。”沈大帆说。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大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沈海生把扁担往肩膀上一搁,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罗胜消失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跟着他爹往院子里走。沈冬生把铁锹杵在地上,锹把子往上一拄,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还挂着刚才假哭时的泪痕,可眼睛里头已经没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恢复了那股子鬼精鬼精的劲儿。
“走吧。”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柴火捡起来,扔进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吃饭。”
沈富生没说话,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灵宝。刚才何富花骂沈灵宝的时候,他的脸白了一下,差点被气死。他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不爱跟人争,可谁要是动了他妹妹,他能跟人拼命。他把沈灵宝从王秀莲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妹妹,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没事了。”
夏迎香和赵文英也不哭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夏迎香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赵文英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跟着王秀莲进了灶房。灶台上的粥还温着,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王秀莲舀了一碗粥,端给夏迎香,说:“喝了,暖暖身子。”又舀了一碗给赵文英,然后自己舀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
沈灵宝坐在沈富生怀里,小手还攥着那个粉色的小海螺。她把海螺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又拿下来看了看,然后把海螺塞进怀里的小兜兜里,拍了拍,仰起头看着沈富生,奶声奶气地说:“三哥,我饿了。”
沈富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站起来,把她放在炕沿上,转身去灶房给她盛粥。
这边一家人刚安顿下来,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德贵去而复返,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冲沈大帆招了招手:“大帆,你出来一下。”
沈大帆放下碗,走了出去。
沈德贵把他拉到院门外头,压低声音说:“公社的人下午就到,罗胜的事你不用担心,跑不了他。倒是何富花那边,你有啥想法?”
沈大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