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松手转身,随手从搭着布料的木架上取下一匹素色绸缎来,一手按在料子上,一面借着动作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么不当心?”
闻赫轻笑着,当真抬手轻轻抚了一把手感柔滑的布料,道:“我这戏班每天不都这么多‘客人’?”
“那也没见这么多啊。”女人拍拍手上的料子,面上多少生出了些担忧来,“要姨搭把手不?”
闻赫偏开头闷咳了几声,这才继续同女人道:“没事儿。您愿意费心照看着些我这戏班子就成,我能用的人可几乎全在这儿了。”
她的视线落在布料上,指尖挑着看了眼里头,一眼便见上头零星点缀的几枝海棠。不知怎的,她总觉着该给路韫生弄上一套看看,应当很是合适:“这料子我定了,工费一同结给您,劳您按我大师兄的尺寸做一套。”
“好嘞,”女人笑着将布料往怀中一搂,顺着她的话头问,“你知道尺寸?”
闻赫当然知道。莫说她做傀儡的眼力,仅凭她与路韫生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若是连个尺寸都弄不清,那便称不上专业了。
她转脚行至柜台,寻着柜台上的纸笔,径自执笔:“我给您留个尺寸做身袍子,您给我估个价,银钱现结。”
女人绕回柜台内,料子就在台面上一搁,伸手拨平算珠:“还要添什么绣纹不?”
“您看着添吧,”闻赫笑道,“总之是我师兄穿。”
女人拨着算珠算账,闻言面上露出了个闻赫看不太懂的神情。
“我们这儿还接喜服细软,你们若是哪天要了,看在同傀宗的交情上,绣衣坊不要钱。”
神情看不明白,这话闻赫却是能听明白的。
她张了张口,半晌笑着应了一声“好”。
从成衣铺中出来时,街上一片寂静。天光仍在,对面的几间铺子却已早早合上了门,以闻赫的耳力尚能隐约听见禁闭的门后传出的窃窃私语。
——这是被人清了场了。
闻赫抬眼。
身着薄甲、头戴银盔,一副武将打扮的男人站在街心。他手搭在腰间剑柄之上,抬眼对上闻赫的视线:“傀宗?”
闻赫挑眉:“哪位?”
男人稍一打量她,问:“你们话事人可在?”
此人不说自己隶属于何处,亦无可证明身份的标记,却又这副打扮,闻赫万般猜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轻巧眨眼:“有事?”
男人不与她多废话,干脆直入主题:“上月幽音坊之事你可知晓?”
来者不善,闻赫隐约有所察觉,径自反问:“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事儿吧?”
“那便劳你随我走上一趟。”男人道。
他还算有些风度,好商好量,并未上手拿人。
闻赫面不改色,语调仍然平稳:“敢问如何证明傀宗牵连在内?”
男人搭剑的手松开,往腰间一摸,手伸到闻赫近前。
一枚衔尾龙玉佩静静躺在对方手心。
闻赫只需一眼便了然。
冯衍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此时她难得生出一丝庆幸,幸好她已先行一步将后续作了安排,叫这会儿不至于显得手忙脚乱费心劳神。
她自可不认,但这人既能在成衣铺门口守着等她,又知她是傀宗的人,除非整个戏班瞬间消失,否则请的不是她还会是别人。到时又给戏班众人平添麻烦,戏也演不成,若是导致计划搁浅便更是得不偿失。
一番思虑过后,她面上扯出一抹笑来,将声音放软些,道:“成,我同您走一趟。”
她尚显配合地转脚跟上对方的脚步,抬手抵唇咳了两声,口中随意试探:“兄弟是为哪位贵人做事?”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
闻赫半敛下眼皮,随着他一步步入了内京的大门。
有架低调朴素的马车在此等候。带路的男人侧身抬手:“请。”
闻赫看了他一眼,踩凳弯腰上了马车。
这般态度不像是要拿人,可任凭闻赫如何猜测亦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行进平稳,里外皆沉默。直至闻赫听见马车外转来一声喝止。
“停下!可有通行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