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诊所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
阿翔跟教练请了假。教练看了一眼他眉毛上的纱布,没多问,批了。
两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没说话,肩膀偶尔碰到,都没让开。路过一家面馆,进去吃了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阿翔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宋振碗里,宋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了。
后来阿翔在一家小宾馆门口停下来。
“今晚……别走了。”他说,声音有点低,没看宋振的眼睛。
宋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眉尾那块白纱布。
“嗯。”
阿翔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俩一眼,没说什么,递了把钥匙。
房间在三楼,不大,两张床。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阿翔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宋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刚亮,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安静了一会儿。
“宋振。”阿翔叫他。
宋振转过来。
阿翔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单。
宋振走过去,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线。
阿翔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裤缝。
“后天那个公开赛……”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其实是编的。”
宋振转头看他。
阿翔没抬头:“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让你来。我怕直接说……你不来。”
沉默了几秒。
宋振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放在阿翔抠着膝盖的那只手上。阿翔的手指停下来。
宋振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对面的窗户。
“以后不用编。”他说,“你叫我,我就来。”
阿翔抬起头,看着他。宋振没看他,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宋振看着那扇敞亮的窗户,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
“小的时候,我家也有这样的一个窗。”
阿翔偏过头看他。
宋振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放学回家一写完作业就趴在窗台上面,数天上的星星有几颗,看对面楼人家窗户的暖光里人走来走去的影子。那时候我妈管我很严,到点了不让我看电视,我就偷听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有时候放点老歌,有时候还讲点故事……”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我还记得。”
阿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腿,安静地听着。
宋振慢慢讲起来。
“有一天,水母游到了一个陌生的海域。这里的水很冷,没有他熟悉的水流,他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后来他游到南边的海,遇见一只海鸟。海鸟说想进水里找他玩。水母说,不行,你会溺死的。我的触手会伤害你。过了一会水母又说,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给你讲故事。然后他们每天在一起,海鸟来,水母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有一天,水母被浪冲到了北边的岸上,太阳晒着,就……海鸟找不到水母了,就在那片海的上空飞了很久很久。累了就停在礁石上,醒了就继续飞。他不肯离开,因为他记得水母说过——‘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给你讲故事。’海鸟就一直在那里等。”
“……”
“后来有一天,水母顺着海鸟的叫声,游回来了。”
讲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嗡嗡地响,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
阿翔沉默了一会儿。
“你改的?”他问。
宋振点头。
阿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我是海鸟?”
宋振没说话。
阿翔又问:“你是那个水母?”
宋振还是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阿翔的手。
阿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笑了。
“那你以后别乱跑了,”他说,“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宋振看着他,说:“你叫一声,我就回来了。”
阿翔的手指慢慢扣进宋振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很久都没有松开。
他靠过来,把头枕在宋振的肩膀上。宋振没躲。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上。
过了一会儿,阿翔忽然开口。
“教练已经批假了。”
宋振低头看他。
阿翔没抬头,枕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阿翔的嘴角动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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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阿翔走在前面,步子快,宋振跟在后面。问去哪,不说。问多远,也不说。宋振就没再问了。只要跟着他,就安心。
下车的地方是个小县城。车站不大,门口有几个卖早点的小摊,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
阿翔在一家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份。把其中一份塞到宋振手里。
“我小时候经常吃的,”他说,然后指了他后面的那个台阶,“小学的时候我就蹲在这里吃早餐。”
宋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小阿翔系着红领巾,书包拖在地上,蹲在路边,嘴里塞着饼,腮帮子鼓鼓的。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雾里透出来,薄薄的,金黄色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推着车卖水果,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阿翔拉着宋振的手挤过人群,往县城里面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湖畔公园,路牌写着“小溪边“。
湖比想象的大,水很清,阳光洒在上面,亮闪闪的,一眼望过去全是碎金。人行道边有几个大爷在散步,两个大妈在小跑,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
他们找了个正对着湖面的长椅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露水打湿了一点,坐上去凉凉的。两个人并排坐着,在广阔的天空下不慌不忙地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吃完。湖面上有水鸟掠过,翅膀点了一下水,又飞起来,留下一圈一圈的水纹。
吃完早餐,阿翔站起来,把垃圾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回头看他。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