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的前一天,阿翔特意去理了头发。
刘海修短了一点,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鬓角也修了,轮廓比平时更分明。他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新剪的发丝在光里显得很软。
他忙里偷闲来找宋振。
宋振正在教室门口跟李旭说话,一抬头,看见阿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新剪的头发,露出整张脸。眉尾那块已经掉了痂的疤痕还在,浅浅的,像一道被风吹弯的线。
宋振看着他走过来,没说话。李旭识趣的走开了。
阿翔在他面前站定,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宋振还是没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剪太短了?”
“……没有。”宋振说。
他的声音有点干。阿翔注意到了,嘴角慢慢嘟着翘起来。“你今天看我好久了……”
宋振没否认。他把视线移开了一瞬,又转回来。阿翔站在那里,穿着平时不常穿的西装,领口敞着,领带还没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一样了。也不是头发的问题。是整个人站着的姿势,看人的眼神,嘴角那个弧度。像一夜之间从男孩变成了别的什么。
宋振伸手,勾住阿翔的领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下来一点。”他说。
阿翔低下头。宋振的手指捏着领带,帮他系。动作不快,手指在领带间穿来穿去,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阿翔低着头,看着宋振的手指,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走过去了。谁都没在意。
宋振系好领带,把结往上推了推,指尖在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好了。”他说。
阿翔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领带,又抬头看宋振。宋振穿着白衬衫黑外套,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领带也是系好的。阿翔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晚上看视频现学的。”
“我们这样好像结婚啊。”他又说。
宋振看他。
阿翔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记住,”他说,声音放轻了一点,“我以后就嫁你了,宋振。”
宋振看着他,没说话。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混着笑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亮晃晃的。
宋振伸手,把阿翔领口那根歪了一点的领带夹正了正。
“记住了。”他说。
礼堂里传来司仪调试麦克风的声音,嗡嗡的,在空旷的礼堂里来回弹。学生们陆续入场,校服外面套着西装和礼服,有人不习惯,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扯领口;有人穿得很自在,像是等了这一天很久。家长们坐在后排,相机挂在脖子上,手机举在手里,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
宋振和阿翔一起走进礼堂。他们的位置不在一起,阿翔的班级在左边,宋振的在右边。入场的时候阿翔回头看了宋振一眼,宋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阿翔转回去,往自己的座位走。
成人礼的流程庄重而传统。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说的都是那些话——十八岁了,要对自己负责了,要对家庭负责了,要对社会负责了。有人认真听,有人在下面偷偷玩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
全体学生起立,诵读成人誓词。
礼堂里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方的潮水。宋振站在队伍里,手里举着誓词卡,嘴里念着那些词,但没听进去。他听见的是旁边——隔了十几个人的位置——阿翔的声音。低沉的,坚定的,从左边传过来。和他的声音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念着念着,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仪式结束的时候,礼堂外的广场上全是人。
家长们围着孩子拍照,老师们被学生拉着合影,平时严肃的校园此刻全是笑声和快门声。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偶尔飘下来几片,落在肩膀上,落在相机镜头上。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宋振的母亲也来了。
她穿着得体的套装,深蓝色的,头发挽在脑后,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手里拿着手机相机。看见宋振出来,她朝他点了点头。宋振走过去。她把手机相机举起来,又放下,看了看他,又把相机举起来。
“站好。”她说。
宋振站在那里,看着镜头。她按了一下快门,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他。
“再拍一张。”
宋振站着没动。她又按了一下。这次拍完,她没有立刻低头看屏幕,而是看着宋振,看了两秒。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骄傲,不舍,还有一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很精神,”她说,“像个大人了。”
“谢谢妈。”宋振说。
她点了点头,把相机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志愿表……我看到了你的最终决定。”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振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像水面,看着平的,底下有暗流。“我们晚点再谈,好吗?”她看着宋振,“今天……先好好庆祝你成人。”
宋振看着她。她的眼角有细纹,法令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一点。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相机,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好。”宋振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慢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