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大巴停在公园门口,队员们鱼贯而下。有人扛着渔具,有人拎着零食袋子,王明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副扑克牌,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都别跑太远,”教练抱着两岁的女儿走在最后,“三点集合,谁迟到谁请客。”
小女孩趴在爸爸肩上,手里还抱着那个Hello Kitty娃娃,眼睛滴溜溜地转。
公园比想象中大。往里走十多分钟,一片湖忽然在眼前铺开。水是流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白色的水鸟低低地掠过。湖边的草坪上已经散落着不少人: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放风筝,孩子跑几步摔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几个大妈穿着鲜艳的丝巾,正互相指挥着摆姿势拍照;还有一对情侣坐在树荫下,头靠着头看手机。
“卧槽,这地方可以啊!”王明把渔具往地上一扔,已经开始脱鞋。
几个队员跟着起哄,三下两下卷起裤腿就往湖边冲。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都给我上来!”教练在岸边吼了一嗓子,“要是感冒了明天怎么训练?”
队员们笑嘻嘻地往回跑,脚上带着水,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有人偷偷又踢了一脚水才上来,被教练瞪了一眼。
遮阳棚下,副队长张浩已经架好鱼竿,旁边蹲着两个人盯着浮漂。另一边的草坪上,李旭正把一张野餐垫铺开,四角压上背包和零食袋,然后从王明手里抢过扑克牌。
“来来来,打牌打牌!三缺一啊!输的人负责下周的器材整理!”
“你那个不算不算!”有人已经坐过去,开始分牌。
吵嚷声从那边传过来,混着偶尔的欢呼和抱怨,在午后的空气里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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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翔站在离湖边稍远的地方,看着远处的水面。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投在草地上。他站得很直,肩膀放松,但视线定定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振在野餐垫那边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矿泉水瓶捏了又捏,瓶身的塑料发出细微的声响。李旭在旁边大呼小叫,拍着大腿说“哎呀那个不算不算”,被对家追着骂。
他又坐了两分钟,站起来。
走过去的路不长。草有点软,踩上去没有声音。阿翔的背影越来越近,棒球服外套搭在肩上,两只袖子在风里轻轻晃。
宋振在他旁边站定,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湖面上有只水鸟扎了个猛子,再冒出来时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你……”宋振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不打球的时候,做什么?”
问完他就在心里皱了下眉。太越界了。这不像他该问的话。
阿翔转过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愣了两秒,然后认真想了想。
“看书。”他说,“爷爷留下的书。还有……养植物。”
他顿了顿,嘴角有很淡的弧度:“虽然经常养死。”
宋振没说话看着阿翔的侧脸,看见他说话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看见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阿翔抬起手,指向远处。
“那边那棵槐树,我爷爷说它和我同岁。”
宋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老槐树站在离湖不远的土坡上,树干很粗,枝条上系着许多褪色的红布条和发旧的红卡片,风一吹,那些布条就轻轻飘起来,像挂着什么人的愿望。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阿翔。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说不清是什么。他忽然觉得,原来除了“投手阿翔”,还可以是会养死植物的阿翔,和一棵树同岁的阿翔。
背后传来打牌的吵嚷声。李旭的声音尤其突出,扯着嗓子喊:“哎呀那个不算不算!我刚才没看清楚!”
有人拍着野餐垫笑成一团。
那些声音明明很近,但传到这边的时候,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宋振没再说话。阿翔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湖面,听着背后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喧闹。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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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哥!宋振!回来吃东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远远地喊。
两人往回走。阿翔走在前面半步,宋振跟在后面。草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野餐垫上已经堆满了零食和饮料。李旭盘腿坐在中间,手里抓着一把牌,脸上贴了好几张白纸条。看见他们过来,他眼睛一亮:“哟,你俩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站到明天呢。”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宋振在垫子边缘坐下,阿翔在他旁边。刚坐稳,王明就笑着凑过来。
“谢谢啊!”他说,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
宋振看他一眼。
王明晃了晃手里的一叠零钱:“刚才我跟他们打赌呢。赌你俩站湖边不会下水玩。结果呢?”
他拍拍口袋,“赢了。”
“你小子,”李旭把牌往垫子上一摔,“赌我们队员下水?你良心呢?”
“我又没赌输赢,我赌的是‘不会下水’!”王明理直气壮,“这叫了解队友,懂不懂?”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伸手去抢王明手里的钱,被他一巴掌拍开。
闹声中,阿翔没说话,只是伸手从零食堆里拿了一包薯片,撕开,递到宋振手边。
宋振接过来,抽了一片,放进嘴里。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太阳又移了一点,树荫的形状变了。远处的湖面上,那只水鸟又扎了一个猛子,再冒出来时嘴里还是空的。放风筝的小孩终于把风筝放起来了,那对年轻夫妻在下面鼓掌,孩子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野餐垫上的吵闹还在继续。
风吹过那棵老槐树,枝条上的红布条轻轻飘起来,像在和谁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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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湖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一片柔和的橘色。
宋振站在野餐垫旁边,正把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往背包里塞。阿翔在旁边收拾垃圾,把零食袋子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哥哥!”
一声又急又细的喊,腿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抱住了。
宋振低头,看见教练的女儿抱着他的大腿,小脸仰着,眼眶里已经汪着泪。那个Hello Kitty娃娃不在她手里。
“有……有小猫落水了!”
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另一只手指着湖的方向,“快救它!”
宋振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啊?你指给哥哥看,在哪里?”
小女孩拉着他往湖边跑了几步,踮起脚指向水面。阿翔也跟了过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靠近岸边的水面上,一个白色的东西正浮在那儿,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猫脸朝上,正茫茫盯着蓝天白云发呆。
宋振:“……”
阿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