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大半夜敲响一个男人的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江羡鱼没有办法。

孟则让她稍等一会儿，大概是在换衣服。

于是江羡鱼坐在沙发边上，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试图放空大脑。

没一会儿，孟则出来了。

他的眉眼间难掩疲倦，却还是打起精神和江羡鱼说话。

“怎么了？”孟则在江羡鱼身边坐下，问道。

江羡鱼简短道：“我大概是被开盒了。”

孟则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打了几个电话，却发现已经有人处理好了，只是难□□传出去一点，这已经没办法了。

孟则看向江羡鱼，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看着前方，眼睛却没有对上焦。

诚然，谁遇上这种事情都高兴不起来了。

孟则张口，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却听到江羡鱼说：“谢谢你这几天陪我出来散心，但我现在得回北城了。”

他有些惊讶，这个答案绝对是他没有想到的。

江羡鱼有些不好意思，“很抱歉又要麻烦你，但我想向你借一下车。”她没有时间等公共交通了，而且她现在根本不想把手机卡插回去。

孟则犹豫了下，说：“我送你回去吧。”

江羡鱼却轻轻摇了摇头：“那样就太麻烦你了，我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不睡觉也很正常，你没必要。”

“但……”

“孟则。”江羡鱼打断了孟则的话，她直直地看着孟则的眼睛，无比认真道：“我一直很感谢你，也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会一直是朋友，但也止于朋友。说实话，作为我的‘朋友’，你享受到的优待似乎已经太多了，但我确实欠你很多很多人情。当年你说，我欠你的人情还不上，我想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你的人情。”

如果他们的友情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那么江羡鱼早就会踹掉孟则，她绝对不可能允许身边有这样一段关系存在。

可是那不可能，江羡鱼很清楚，这实际上就是一段金钱买来的关系。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你还我人情。”孟则回视着江羡鱼，她很少对他说这么多话，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江羡鱼微笑道：“但我一定会还，这你应该最清楚吧？坦白来说，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喜欢‘江羡鱼’这个人。我们差一步就要走进婚姻了，难道你也喜欢那个时候的我吗？”

一具行将就木的傀儡，她依然会说会笑，可是她失去了灵魂。

江羡鱼很清楚自己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就连她自己都不喜欢那个时候的她。

孟则眨了眨眼，他看上去很想说“是”，但他觉得现在似乎没有撒谎的必要：“倒也说不上不喜欢，可我确实觉得你变了。”

孟则等待江羡鱼的下文，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突然就明白了江羡鱼的意思。

她是肆意的、明朗的，可她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人事物妥协。

他不想看到她妥协。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或许他和她之间真的不可能有结局。

两人沉默地对视，空气凝滞住，像南城春天下不完的雨。

久到江羡鱼以为孟则不会再说话时，他突然开口。

“记得报平安。”

孟则把车钥匙递给江羡鱼，只说了这么一句。

江羡鱼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润，她起身，孟则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出门。

临走前，江羡鱼回头看了一眼孟则。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江羡鱼看不懂的情绪，又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懂孟则，金丝边眼镜总是遮住他所有的心绪。

江羡鱼向他张开手，说：“毕业聚餐的时候你没来，我想你欠我一个拥抱。”

孟则笑着，这是一个无比真心的笑容，他习惯了在商场中和所有人周旋，带着假面微笑，但此刻他是真的觉得很开心。

就像第一次和江羡鱼一起吃饭的时候，听到那些独属于江羡鱼的笑话。

江羡鱼很认真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说：“孟则，谢谢你。”

直到江羡鱼离开，孟则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

高中的时候江羡鱼酷爱课外阅读，有一阵子她迷上了诗词。

那天小蘑菇和霍淼都不在，她趴在课桌上睡觉。

窗外的风掀起书页，他走过来，想替她关上窗。

孟则没忍住停在江羡鱼身边，想要多看她几眼。

他站着的位置恰好帮她挡住风，掀起的书页落下。

他的余光瞥见书上的字，劲瘦有力，是江羡鱼独有的笔迹。

***

“人生若只如初见。”

***

明明没怎么睡，但江羡鱼却不觉得累。

她一路开着车回到北城，此时天已蒙蒙亮。

一路上她忍不住在想霍淼现在的情况，除了担忧，她想不到其他词汇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她想去找他。

但江羡鱼没有选择去别墅。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霍淼会在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那个出租屋里。

毕竟他要躲着那些人，不是吗？

孟则的车太豪华，开进这种小巷子里反而显眼，江羡鱼把车停进附近的停车场，徒步向着出租屋走去。

天刚亮不久，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能听见母亲喊孩子起床的声音，这个时间段最忙碌的就是学生。

这段路已经被江羡鱼刻进了记忆里，即使她很久没有走过，却依然不会忘记。

可直到站在出租屋门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蠢。

她没有提前知会霍淼，就算现在他在这，难道她要一大早敲门扰民吗？

但她确实太久没睡，要不还是在这等一会吧，江羡鱼贴着墙缓缓蹲下，却在无意间瞥到房门前的锁时，愣怔了一瞬间。

她迅速贴近房门，紧紧盯着那把锁，就像是一个小偷一般。

钥匙就在她的口袋里，即使当时和霍淼分手了，江羡鱼也没有把钥匙丢掉。

这把代表了他们甜蜜过往的钥匙始终扣在她的钥匙扣上。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哆嗦了半天都没能将钥匙顺利插进锁孔里。

可是就在她将钥匙插进去转动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她的心脏。

她无比顺利地打开那扇门，推开，换上她的拖鞋，关门，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就像是曾经无数个她住在这里的日夜一般。

霍淼或在家，或不在家，但如果他在家，很快就会笑着出来，和她说一句：“回来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霍淼居然连锁都没有换过。

他是真的觉得，江羡鱼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而已，她随时都会回来。

要是回来的时候她打不开门怎么办？他就是这么想的。

江羡鱼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无声地从她指缝中渗透出来，她的心无可避免地痛起来。

她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羡鱼泪眼婆娑地抬头。

霍淼站在她面前，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睡裤，头发乱糟糟的，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愕然，却又有些羞赧。

很快，霍淼意识到自己现在形象不佳，他丢下一句“等等我”就跑回房间。

江羡鱼没有想到霍淼真的在这里，她无意让霍淼见到她脆弱的一面，这样只会平白让他担心而已。

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感情的事应该往后放放才对。

没一会儿，霍淼从房间内出来，他只是换了衣服，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

但那张脸摆在这里，无论怎么折腾也丑不到哪里去。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问道：“小鱼，你怎么来了？”

江羡鱼反问道：“我不能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霍淼的脸上流露一点懊悔和愧疚，“你……有被影响到吗？我们这边一直在删消息，但总归是有泄漏的。”

“我知道。”

“我本来想等事情都处理完再来找你，不是故意要——”

江羡鱼打断了他的话，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霍淼，抱住了他的腰，认真说道：“我知道。”

霍淼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才好。

他应该回抱江羡鱼的，可是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恍惚，他怀里的人真的是江羡鱼吗？

他最担心的就是影响到她的生活，江羡鱼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事情。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江羡鱼永远不理他的准备，可是现在她竟然在他的怀里。

但他感觉到身前的热度，已经胸前的衣襟上微微有些湿意，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江羡鱼真的在他面前。

她哭了。

霍淼无措地抱住江羡鱼，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道：“别哭。”

江羡鱼不想哭的，可是抱住霍淼的一瞬间，她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泪，这些天的委屈在此刻倾斜而出，她需要霍淼，她需要一个依靠。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在原地站了很久，江羡鱼终于觉得有些困，她打了个哈欠，顺口撒娇道：“我好困，我都没睡觉，一路开车过来找你的。”

说到这里，江羡鱼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又道：“我的手机卡拔了，你给孟则发个消息，就说我安全到北城了。”

霍淼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他半是撒娇半是埋怨道：“当着我的面能别说他吗？”

江羡鱼不惯着霍淼：“不行，我借了他的车才回到这里的。”

霍淼扁了扁嘴，“哦”了一声，还是给孟则发了消息。

“我要先睡觉了，你陪我吧？”江羡鱼顺口道，一切仿佛回到了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

霍淼心念一动，反正现在还早，他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找他的。

江羡鱼轻车熟路地钻回房间，她没有心思洗澡，给自己换了睡衣，看到床就栽倒在上面，很快便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