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安静的姿态已经很久了。

他的内心很不平静，某种细微而致命的可能性，如同混在草地里的毒草，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就让人无法忽视、如鲠在喉。

他抬起手，探向艾伦身上的丝绸云被，似乎想再确认一下他左臂上那道烧伤。但伸到一半，却又犹疑了，没有落下。

艾伦有很多理由不告知欧文真相。

不论是出于不想让兄长担心，还是出于复仇这件事的私密性——事到如今，艾伦早已明确，欧文的确是没多少报仇意向的。

他那位长兄在加冕之后面对的是整个王国的运转和平衡，比艾伦更早地接受了母亲去世、家庭破碎这个事实。

而考虑到欧文在玛丽王后身后被迫面对的那些艰难局面，以及玛利亚事实上跟这个大哥也根本没什么感情，艾伦不告诉欧文、不苛求欧文在复仇这件事上投入同样的心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同样的，艾伦制造并保留手臂上的那道烧伤，也可以用“对自身的提醒和复仇决心的体现”来解释。

以当时艾伦几乎让洛兰感到有些非人一般的精神状态——那种像是把自己从人类的寻常情感中剥离出来、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壳去运行复仇计划的专注——做出这样的事已经不算出格了，洛兰一度担心艾伦会干出更极端的事来。

就像灯下黑一样——如果不是欧文今天提到，他从来没有将这些事情跟艾伦的光明魔法联系起来。

艾伦曾经的魔力很弱小，洛兰记得很清楚，在那场火灾之前，艾伦的光明魔法充其量只能点亮一盏微弱的小灯，维持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会黯淡下去。

但火灾之后，他的力量忽然变得强大了，像一条被忽然拓宽了的河道，水流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填满了新的河床。

洛兰当时把这归因于玛利亚离去的悲痛刺激，毕竟魔法的强弱在大多人眼中跟魔法师本人的状态关系很大。

同时另一件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事情重新浮上水面：

光明魔法师享受魔力的正作用，相比一般人，他们轻易不会生病，伤病好得更快。但艾伦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洛兰很确定他没有再自残过，饭手臂上的那道烧伤至今也没有愈合。

连国王都承认，教会对于光明魔法的知识的垄断是真实的，那么艾伦……是通过“正确”的方式增强自己魔力的吗？

如果不是，那这些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症状，就是增强的代价？还是说，甚至远不止于此？

洛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变得缓慢了，他并不是魔法师，所具备的相关知识不足以验证或者打消他此刻惊觉之后的担忧。

——这时，他的脑海中一瞬间跳出了一个名字：莱斯特。

作为唯二两个他所熟知的魔法师，莱斯特是洛兰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跟他一起审视这些蛛丝马迹的人。

虽然两人平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涉及艾伦的事情上，莱斯特的立场还是令人放心的。

……但洛兰回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莱斯特后来去哪了。

印象里，他和卡伦统领刚进入教堂的时候，莱斯特还被教会的人控制着，双手反剪着被押在他们后面。

后来他折断了那个管事的两根手指，逼他带路去找艾伦——当时莱斯特什么情况来着？

他努力地回想，只记得自己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管事身上，集中在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艾伦承受更多伤害的紧迫感里。

他只能确定最后双方在休息室里剑拔弩张、国王及时赶到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莱斯特的身影。

……他应该逃掉了吧？

这个想法让洛兰心里微微悬了一下，但此刻艾伦就在他身边，他不可能离开去确认莱斯特的去向，便把那个念头暂时搁置了。

思绪被打了岔之后，洛兰反而感觉精神没有那么紧绷了。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目光落回艾伦的睡颜上。

那张脸在壁炉火光和烛火的交织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而浅。

不管怎么样，现在什么都不能打扰他修养。

洛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安安静静地继续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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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紫藤宫深处的偏厅里，烛火跳动着，将墙壁上那些挂毯的纹样照得忽明忽暗。

阿黛莱德王太后坐在那张她惯用的软椅里，面前站着塞西莉亚，后者刚刚汇报完了从各种渠道汇总来的最新消息——国王的政务厅那边传出来的风声，教会的罪名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压实。

王太后听完之后，沉默了十数秒，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已经反复斟酌过的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