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正是连沂最喜欢的时节,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时不时再来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雨。
“那种任务为什么要让越川去啊,他是来咱队里实习的,又不是老人。”
越川执行特殊任务的事在他们队里算是人尽皆知了,但他们队里一共就四个人,刚来一个就被弄走,意义明显。
陈知喻也不是头一次听秦瑾风这么念叨了,整理着桌上的报告,他接着唠叨,“不知道又是惹了谁了,林哥调去外地,程哥动不动就借调,咱俩天天抓小偷,让那帮就会吃干饭的去查案子,上面到底怎么想的。”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充电线,陈知喻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始终打着个结。
——“你再管他的事,我也能让你在刑警队待不下去。”
婶婶说的。她如果想把自己从刑警队调离是很轻松的事,但小年的事自己不能不管。
那天吵完架,又被爸爸一顿训,等结束回到队里,得到的消息就是越川失踪了。
只有可能是因为她,用一个无辜的人给自己下马威,美名其曰是成长,陈家的人做这种事太得心应手了。
她厌恶到极致,又无可奈何。
越川的邻居家妹妹到现在还没放弃找他,因为保密,他们又什么都不能说,就看着那个小姑娘来的时候满脸期待,又失落落地回去,她都快愧疚死了。
“咱们四个什么时候能凑齐啊,会不会这辈子就这样了?等我退休了才能看见程哥林哥一眼。”
“你张嘴我看看。”陈知喻放弃思考,招呼他过来。
秦瑾风纳闷地张开嘴滑过椅子,微微自来卷的黑发,二十多看着和高中生一样年轻,“怎么了?是不是嘴起泡了?我都上火了。”
“没上火,上发条了,没完没了地说。”陈知喻又踢他凳腿把他踢回去,翻了个白眼。
“哈…”秦瑾风陪了一个,“还不许人发牢骚了。”
“放高利贷那几个抓住了吗?案子什么进度了。”陈知喻问道。
“没人告诉咱们。”秦瑾风脑袋栽在桌子上,“我的青春……我的时间……难道全要耗费在无聊的办公室里吗?”
他又突然坐起来,眼睛一亮,看向陈知喻。
墙角有监控,也保不齐有别人盯着他们,陈知喻拿着文件“嗖”地凑到他身边,秦瑾风嘎巴着嘴小声说:“就他们手里的案子,咱俩偷偷去查行不行?反正林哥程哥不在,咱属于没队长,又是独立在外的重案小队。干不干?”
陈知喻闭眼把头从天花板点到地板,表示必须干,“这么半天你可算说点儿有用的了。”
“别损我了,说干就干,走走走……”
“陈知喻!秦瑾风!”声音撞开办公室的门,把密谋的两个人吓了一抖,小警察扫了他们一眼,“越川,你们队里的人吧,去对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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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时外面就下起了雨,陈意年叫了个保镖过来给他开车,保镖还贴心地帮他预备了伞,小心翼翼问,“少爷要去哪儿?”
雨滴拍着车玻璃,窗外模糊不清,陈意年尽力想了想,最后让他下车。
他也走向举着伞远远守在车左右的人,陈意年看得烦,躺下,盯着云云流动的星空顶发呆。
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串进来的冷风带走车里的香薰味。
他实在讨厌这个地方,和陈家挂钩的所有地方,还有这里的所有人。
听着是一个故事,但无论怎么回答他都要接受同等的后果。
或许是某一天,奶奶告诉他,故事里的人因为他的选择生或死,最后告诫他,你的一句话就能掌握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别轻易下定论。
又或者是不久后,他被那其中的一个人报复,得到了另一个选择的代价。
奶奶事后责备他,在她问出问题、在自己回答问题时就该做好应对所有未知的准备。
那些她讲过的故事,自己或是认真衡量、又或是随意答对、再或者是放弃作答,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反馈回应有的代价,让他被迫成为别人生活里的参与者。
随意摆弄他们命运的人只是随口一句,这是你的选择。
陈意年不确定要怎么做。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选择被放在裴陆身上,他一时疏忽选错了、没有保护住他,让他也成为自己“成长”的牺牲品怎么办。
可能他还会先和自己道歉,再问自己有没有赢,在这场注定失败的赌局里。
陈意年没把握,也不想拿他做赌注。
根本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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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最后还是选了旅馆,说住腻了随时可以换,如果真出事还方便跑。
裴陆先给她付了一个月的租金,跟她说好不能再去舅舅家,也不许找舅妈和魏朝阳,留下点钱,要回来妈妈那张卡,出来时将近凌晨。
雨停了,晚上的空气格外清新,几颗星星躲过乌云,弯弯的月亮半挂着。
他来时给舅舅发了消息汇报行程,骗他说自己还有兼职,很晚回去。
虽然那天算是吵了架,但舅舅还是不计前嫌地对他好,旁敲侧击想让他留在家。
魏朝阳那里他实在没空管,索性有舅妈看着,他和自己见不到面,暂时不理也没关系,等自己考上大学走了也就没事了。
这些事压着,他甚至都没觉得高考有多大压力,可能也是在学校和陈意年待在一起的原因。
这里够偏,离家有十公里,裴陆确定了导航,拽紧肩上的书包决定走回去,路上碰到车再拦。
他穿得多,外面是没来得及换的棉校服,里面一个秋季校服,秋季校服里面又是加绒卫衣,能轻松扛过雨后的温度。
走了会儿,裴陆拿出小手机,对着月亮和星星拍了照,编辑彩信想给陈意年发。
明天是五一,可能他又要去别的地方或者出国,再见面要五天之后。
再开学是三模,他们不可能再分到一个考场,又要三天不怎么见。
六月的高考更是,或许都不在一个城市。
可能黑板上写的不是高考倒计时,是他们再也见不到的倒计时。
他已经习惯把事情先设想出最坏的结果,那样过程中出现什么都算自己偏得。
很无力的安慰。
裴陆叹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想说的话,最后只发了两张照片。
身后有车声,他时刻听着,余光瞥见不是出租车,只好继续走自己的。
车门开关,很急的脚步,裴陆蹙了下眉,让开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街对面,这个人怎么在这边下车。
他尽力不在想恐怖片里的事了,但脚步还在靠近自己,什么杀人犯还是女鬼一齐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无奈,裴陆只好率先回身,瞳孔骤然一缩,又惊又喜。
被冰冰凉凉的人扑了个满怀,他也放松下来,手下意识揽回来,隔着单薄的T恤碰到轻轻颤动的背,都没有质疑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还有他们过分逾矩的距离,但也毫无责备,“你怎么穿这么少。”
“你为什么在这儿。”陈意年闷声问。
“…兼职刚结束,帮老板送了点东西。”裴陆扯了个谎,想把自己的外衣给他,但根本动不了,“…陈意年?先放开,你穿得太少了。”
这个角度裴陆只能看到他冻红的一边侧脸,埋在自己肩膀。
可能是离得太近,他似乎能感觉到陈意年的情绪,逐渐把那点惊喜淹没,被迷茫无措填满。
“不开心?”他轻声问。
“没有。”陈意年缓缓放下手,侧低着头,伸手套进他的衣服里,被拉上拉链,皱眉,被迫仰起脸。
天色暗,他觉得裴陆不会看出什么。
路灯就在他身后,柔光、阴影,泛红的眼尾。
剧烈跳动的心脏轻微抽搐一下,裴陆不自觉抬手,在马上要碰到他的脸时又猛地收回,宕机似的大脑飞速转动,退回到平时的距离,磕磕绊绊问,“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好巧。”
“回家。”陈意年顺势说,拉链抵在下巴上,他能把脸埋进高高的衣领里,呼吸都是熟悉温暖的味道。
“送你回去。”陈意年没给他再问什么的机会。
车上还有司机,裴陆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对刚刚的拥抱只字未提。
裴陆在车子行驶出不远后碰碰陈意年的胳膊,陈意年也从窗边扭回脸,打不起精神地问怎么了。
裴陆往他那边靠了靠,但依然留着点距离,拿出小手机给自己看他拍的照片。
陈意年恹恹地歪着脑袋,但看的是他。
从梁从嘉说他的痣好看之后他就有意在遮,鼻梁上的痣低着头时也被略长的黑发挡住。
他在很认真地给自己介绍,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为什么拍,拍的时候还看见了什么,在定格的小小的照片外。
都是些平常普通的小事。
陈意年还是第一次听。
所以并不安静,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缓慢平复下的心跳。
他只是睡不着,随意点开手机,没想到裴陆不仅没回家还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直接就叫司机开车赶了回来。
可能只是在做不该自己知道的事。
想让他能留在自己身边更久就不能插手。
车缓缓停在他们初识的那个路口,陈意年看着他慢慢走远,时而回头,他也降下车窗,任由视线丝丝绕绕牵扯了一会儿,最后断开。
他把校服留给了自己,暖呼呼的。陈意年低了低头,失神地垂下眼,在他的衣服里呼气吸气。
最开始他只是想利用裴陆。如果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家里人说他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陈家的人一定会放弃他。
到时候他帮裴陆还钱,让他离开那个只会惹麻烦的家,他们也算各取所需之后两清。
这也是为什么他选裴陆的原因,和妈妈对自己说的一样,他有可以被控制的软肋。
像自己也被想去的比赛、渴望的冠军禁锢在陈家,犹豫不决。
但那起码是自己想做的。
他却都没有问过裴陆是怎么想的,他愿不愿意。
“少爷…夫人让咱们回去。”司机没得到开车的指示,放下手机斟酌着道。
“那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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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去吗老师?在这个美妙的五一假期,难道我们不应该利用这仅剩的时间来休息吗?您为什么还要来家访呢?”
付雅挎着包,面色冷峻,“一个半学期打十二次架,开坏三个班级的门,一个班级所有窗户,躲楼道吓同学吓到校长五次、教导主任七次,抽烟被抓到四次,我不来学校都容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