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芳堂,位于云阙城闹市区四方巷的最尽头,昭王府入宫的轿子在四方巷来来回回走过许多回,只是萧霈从来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个偏安一隅、安安静静的医馆。
萧霈此番前来,怕在闹市区引起混乱,因此并未坐轿子,也只着了常服,带了两个心腹护卫,高一些的叫凌川,壮一些的叫连骁,都是他在西北时便跟着的部下。
两扇木门紧闭着,匾额上用行书写着济芳堂三个字,隐隐约约有药香渗出味道来。凌川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便听见屋内有人小跑着过来开门的动静。
“吱——”一张素净的脸出现。
今日,陆青蘅穿了一身靛青的粗布短打,看上去正在收拾屋子,下巴上还蹭了一点灰,看见萧霈这位不速之客到来,她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殿下,你怎么来了?”
嘴巴不跟着脑子动,但手还有点记性,迅速将门大敞开,请殿下入内。
一进门青石板铺地,满室的药草香气扑鼻而来——正在庭内晾晒草药,绕过药簟和笸箩,走上几步,便到了正堂,左手边是药柜,一排排乌木小抽屉,上面嵌着白铜栓,抽屉里面都是空的,眼下俱拉开,透气散味,前方的柜面上摆着一只称量的小秤,下方则是竹编的药渣篓,里头是空的,瞧着刚洗净晾干;右手边是就诊区,黄杨木的长案,案角磨得圆润,上面摆着脉枕、文房四宝,还有一只铜铃,摊开来两张纸,一张是药方,写着茯苓之类的药物,另一张则写了两行诗,“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萧霈坐下,随口问了一句,“陆大夫喜欢王介甫?”
“随便写写的。”陆青蘅一边搭话,一边倒了三杯茶水过来。
萧霈举杯呷了一口,味道有些奇怪,“这是何茶?”
“藿香水,清清凉凉的适合消暑,今年春末,江南茶区倒春寒,茶量锐减,新茶价格涨了十倍不止,太贵了,再加上济芳堂除了病人,很少有客人来,今年就没买,还望王爷见谅。”
凌川抱着胳膊,有些不屑,“穷酸。”
陆青蘅有些尴尬,自己找补了一句,“我觉得藿香水也挺好喝的。”
言语间一只狸奴“喵”了一声,从檐上跃下,倏忽间便掉进了萧霈怀中,连骁的剑已然出鞘,萧霈伸出手示意无需紧张,只见那只狸奴一身白毛中夹杂着金黄,如同秋日熟透的稻米,皮毛油光发亮,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大眼珠子,小鼻子,奶声奶气卧在萧霈怀中。
“王爷恕罪。”陆青蘅忙伸出手去接狸奴,“稻米快过来。”
稻米“喵呜”的声音更大了些,萧霈觉得怀中一轻,那小东西便落入陆青蘅怀中,陆青蘅一下一下摸着稻米的背脊,金黄的毛发被捋顺,可爱得很。
萧霈轻轻笑了一下,方才稻米在他手背上轻轻舔了一口,舌上倒刺触及的地方酥酥麻麻,“实在可爱,这便是你说的开刀治愈的狸奴?”
陆青蘅点点头,“殿下这是答应让我切除肺瘤了?”
萧霈笑笑,没有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听闻陆姑娘与御史台主簿顾晏之顾大人许了亲事?”
陆青蘅嘴角抽搐了两下,“是,又不是,我兄长准备同顾家退亲了。”
萧霈有些惊讶,“顾家是门好亲事,为何不愿?”
“自然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成亲是件大事,须得两情相悦,再说,他后头如果运气好,升官发财了,天不亮就要起来去朝会,少不了要妻眷伺候,我不喜欢伺候人,也不喜欢早起。”
萧霈听到后头的话,不禁有点想笑,听起来倒是颇有些真性情,只是他又想起来此女亦有些爱慕虚荣,心道,“许是嫌弃顾家如今没落,不比前朝荣宠。而升官发财之事,又过于缥缈。”
“你问这些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
凌川一掌拍上桌案,“怎么跟我们王爷说话呢?!”
吓得陆青蘅一哆嗦,她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正在把玩白瓷杯,似笑非笑的人,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晟昭王。
陆青蘅几乎要扑通一声跪下,但又拿不准王爷的性子是喜欢宁死不折的清高之人,还是能屈能伸的左右逢源之人,犹豫之间已失了动作的先机,只能仓促开口:“是民女失言,请王爷见谅。”
“无妨。”
萧霈的话淡淡的,但陆青蘅闻言望向他,眉如远山,眸色如墨,鼻梁高挺,下颌利落,三分矜贵,端的是天家威严,三分从容,温润如玉,剩下四分,是雷霆万钧的凌厉之气。
“陆大夫之前同我说过救治我是想要荣华富贵,十万两银票不知可够?”
凌川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案上。
陆青蘅眼睛都看直了,接过来恨不得当场就清点起来,“够!够!既如此,殿下何时再来济芳堂开刀取瘤?我好早做准备。”
萧霈把玩白瓷杯的手终于停下,“此病,我暂时不打算医治。我此番前来,是为求一事,不知道陆大夫可有神通可叫人假死瞒天过海?”
陆青蘅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瞒的是哪个天?欺的是哪个海?除了昭王殿下那位侄子——当今圣上外,陆青蘅实在想不到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