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旧的剑穗收进怀里,将新的系上去。青色的丝线缠绕在剑柄末端,穗尾垂下来,在星光中微微晃动。
“这条,不会再褪色了。”岑拂光说。
宫几坤握着剑柄。新穗的青色在星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褪了也没关系。褪了,你再编一条。”
岑拂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星光里很干净。“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宫几坤就醒了。她收拾行装,将霜月剑背上肩,猎刀和短刀挂在腰间。壅济大师的医案手稿收在怀里。岑拂光给的卵石——空白的,没有任何图案——放在医案旁边。她走出洞窟。
峡口的碎石地上,岑拂光已经等着了。竹篓背在背上,小锄挂在腰间。卫四平牵着灰马站在旁边,灰马的鬃毛被刷得整整齐齐,蹄铁是新换的。单荻坐在石桌前,旧刀横在膝盖上。许同归站在洞窟口,变形的手指扶着洞壁。磨刀的女子抱着小石头站在草药畦边。阿留蹲在紫草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空白的卵石。
单荻看着宫几坤,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旧刀的刀柄上。
宫几坤对她抱了一拳。
单荻将右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左肩上。那只被承云大师震裂过筋腱、长了二十年又花了三年治回来、阴天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手。按在左肩上。不是还礼。是托付。
宫几坤转回身,和岑拂光一起走出峡口。灰马跟在她们身后。
干河川的沙砾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两人并排走在碎石路上。灰马的蹄子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岑拂光停下来。
“我送到这里。”
宫几坤看着她。岑拂光的竹篓背在背上,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她的左手小指微微翘着。她在落雁峡里住了五年,种活了野当归、紫草、黄芪、雪见草。她给许同归换了五年药,看着许同归变形的手指一天一天消肿——虽然消得很慢,但确实在消。她教阿留认了三年字,阿留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野当归”“紫草”“雪见草”,学会了在卵石上画人形和房子。她摹了五遍壅济大师的舆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准、更细。她把第五遍摹的那卷给了季小南。季小南背着它,走向了西荒。
“你替我去看楼惊鹤走过的路。”岑拂光说,“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宫几坤点头。
岑拂光从竹篓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这是今年收的野当归籽。你走到西荒外面,如果遇到能种活药材的地方,撒下去。”
宫几坤接过布袋。种籽在布袋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五年前老妇从无名山谷背到落雁峡的那袋种籽一模一样。老妇把种籽给了岑拂光,岑拂光种在落雁峡里。五年后,野当归结的籽,岑拂光收下来,装进布袋,让她带到西荒外面去。
“我会撒。”宫几坤说。
岑拂光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往落雁峡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宫几坤。你走到舆图外面,记得看路边的石头。西荒的石头被风沙磨了几千年,每一块都不一样。你捡一块带回来。阿留说,她想要一块西荒外面的石头。”
宫几坤望着她的背影。“我捡。”
岑拂光举起手挥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竹篓在她背上轻轻晃动。灰布衣裳被晨风吹起来。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融进了干河川灰黄-色的沙砾地里。
宫几坤转回身,牵起灰马的缰绳,往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