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之衍倒入椅背，意识昏昏沉沉，思绪飘远，慢慢回想起福利院的日子。

空气中躁动的气流惹得人心烦，榕树下光影婆娑，福利院里的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抱团取暖的样子屡见不鲜，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转着圈，嘴里齐唱着几句临时编纂的歌谣，

“小傻子，小傻子，不害臊，尿裤子，光着膀子吃狗食。”

都说孩子天真无邪，说出的话却一个比一个伤人。

隔着窗户往外看的几个孩子，眼里尚有几分的同情和怜惜，却也受于领头几人的威慑只敢隔着窗户怯怯打量院子里发生的事。

一群人明明年纪不大，却比谁都懂得察言观色，如果不抱团取暖，下一个被欺负的就是自己。

被围在中心的男孩双目呆滞，神色麻木，抱着双膝蜷缩在地，身上不时传来口水黏腻的湿润感，夹杂着几声嘲弄和明显的脚印。

这样的日子，男孩已经过了三年，一开始他时常嘴上挂着笑意，毕竟脱离了风餐露宿的日子，怎么看也比之前好上许多，只是没想到，人间炼狱却不止一处。

他不是没尝试和其他人交好，他和一个同期进来的阿江，一开始两人相依为命，直到一天晚上领头的孩子说丢了钱，一众孩子人心惶惶，生怕怀疑到自己的头上，直到男孩无意间在厕所撞见阿江惊慌失措努力掩盖时，他选择了帮阿江隐瞒。

可是，第二天换来的却是阿江的投名状。

“大哥！就是他，我亲眼见到他把你的银币藏到鞋子里。”

男孩刚从床上坐起，甚至还没完全睁开眼，就见阿江领着一大群人急冲冲推开房门，径直冲向床边的鞋子，拿出一枚银币。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时，一顿暴打瞬间落在身上，尽管他尝试解释，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

从那以后，他永远都赶不上吃饭，谁闯了祸都会直接推到他的头上，慢慢地，就成为了大家嘴里那个不爱说话，事事都慢一拍的孩子，等众人散去，他才有希望吃上几口。

福利院的经费说不上贫穷，但绝对算不上富足，一收到来自社会各界的捐助后，大笔大笔的资金逐渐换成了质量参差不齐的课桌和喷泉，要是趁着那人心情好，还会从指缝间漏出点换了一套灰色的衣服。

至于孩子间的问题，都是一群孩子，能惹出什么大祸。

这样的日子，他过得很慢，慢到一度想在疼痛中睡去。

只是没想到就在下一脚即将踹上时，阴影之下骤然被拉开一个豁口，一个身形偏高的孩子，轰走了所有人，男孩缓缓抬头看着那人气势汹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见说不通后，直接上手，动作利落，三两下解决了所有人。

很适合做英雄，却也容易招致麻烦。

男孩见众人散去，挣扎着起身，也没管身后这人的动作，拖着腿一步一步回了房间。

却没曾想那人半点眼力见都没有，一只手搂上他的肩，佯装交好，却一掌拍到他的伤口处，那人见男孩眉心紧蹙后，带着几分虚假的歉意，

“抱歉，我叫明野，新来的，你呢？”

男孩没有理会，默默回了大通铺，身后的少年却不依不饶地跟着，只见属于男孩的的被褥早已洇湿得深浅不一，却十分熟练掀开被褥静静躺了上去。

少年先是愣了愣，想都没想从一旁拽过被褥塞给对方，却没曾想男孩看都没看直接换了一侧悄然睡去。

等再次醒来，男孩却发现头上贴着一副退烧贴，身上暖洋洋的，罕见地盖着被子，他意识混沌间却见少年趴在床沿静静睡着，对方似是察觉到他醒来时，男孩有些无措，却撞进少年的含笑的眸子里，伴着一句过分熟稔的话，

“吓我一跳，你终于醒了。”

“我还年轻，还不想吃席。”

男孩蹬了一眼对方，扯过被子又盖着自己，却听到被子外传来少年清澈的笑意。

往后的日子，大抵还是如常。

只是能吃上热乎的饭了。

只是夜晚的被子里有了温度。

只是......头终于清明了几分。

两人的关系不说亲近，倒也算得上几分熟稔。

至少当时明野是这么想的。

男孩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明野甚至一度怀疑对方是个哑巴。

直到后来，男孩隐藏的脖颈上的玉坠不翼而飞，而这东西，很早他只跟阿江提过一嘴埋藏的地方。

他冲到领头的孩子前，想质问对方，却被对方一掌推倒在地，伴随着几句好似无关痛痒的轻蔑，

“什么嘛，还以为是好货，没想到是个假货。”

“小江，你这眼神也有些不太好。”领头的孩子算是福利院里身形最高大的一个，从进了福利院起边开始，福利院的孩子出于压迫之下逐渐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团体。

阿江矮身带着十足的歉意，神色惊恐，骤然跪在领头的孩子身侧，拿起手猛地扇自己一巴掌，声音干脆利落，见对方不说话，抬起另一只手给另一侧来了一巴掌，骂道：“大哥，是我眼神不好，小江给您赔罪了。”

“还我！”男孩双目怒瞪，似是忘了几人的行径，扑上身前想将坠子从对方手里抢回来，没想到却被其余几人架着胳膊悬空在地。

领头的孩子捏着梁之衍下颌，声音压低，“你小子最近很得意啊，怕不是忘了这个福利院是谁做主了。”

自打明野来了福利院，几人见识到明野的手段后，大多收敛了几分，今天明野被院长领着出去采购，男孩这才落了单。

“把坠子还我！”

见对方近乎咬伤自己，领头的孩子没了耐心，将玉坠摔在石墩上，用脚撵了撵，抬脚往回走，挥挥手，

“给我打。”

话音刚落，几人瞬间围上男孩拳打脚踢，男孩顾不上捂着头，拼着力气匍匐向前，眼眶蓄着泪珠，五指抓地，想再看一眼那枚玉坠，

那枚家人给他留下最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