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比我想象中短得多。每天醒来就扎进全息蓝图,计算能量管道的承载上限、核心禁区的最优路线、CAIN随机巡逻的概率分布。ARIA在Mother.AI外围网络里像条泥鳅一样钻来钻去,每隔几小时就传回来一组新数据。灵儿帮Q博士在石室里调试晶钥的适配器——她的灵力和那枚六棱柱之间存在微弱的共振,靠得太近的时候,晶钥内部的液态光会朝她的方向偏移,像指南针找北。
“证明你确实是共振源。”Q博士说,推了推眼镜,“你靠近它的时候,它在‘找’你。”
灵儿看着掌心里那枚微微发光的六棱柱,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天早晨,我醒得很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灵儿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趴着宝宝,她低着头,一下一下给仿生博美梳毛。
穹顶的发光矿石还没切到日光模式,整个净土笼罩在一层幽蓝色的晨光里。灵儿穿着ARIA准备的灰色工装,那身衣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过手腕,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在跟宝宝说话。声音很轻,我几乎听不清,但从唇形大概能猜到:“……很快就能回去见真正的宝宝了,还有雪球。”
她顿了一下,低头蹭了蹭仿生博美毛茸茸的脑袋:“你要乖乖的,在这里Q博士他们会照顾你的……好不好?”
宝宝的机械尾巴有节奏地摇着,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也不知道它是否听得懂。但灵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就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能听懂一切的老朋友。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然后她回过头,看见了我。
“小乐哥哥,你醒了?”
“嗯,看你跟宝宝说悄悄话呢。”
“才没有……”她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把宝宝从膝盖上放下来。
她从石阶上站起来,宝宝摇着尾巴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灵儿走到我面前,从工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细细的红绳,编织得很密,两端系着小小的铜扣。
“把手给我。”
我伸出左手。她低下头,把红绳绕在我的手腕上,铜扣扣好。她的动作很仔细,系绳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手腕内侧,凉凉的。
“不许弄丢。”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不会丢的。”我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等回到洱海,我也给你编一根。”
“你会编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她噗嗤笑了一声,紧张的神情松了一点。
K在暗道入口等我们,他靠在岩壁上,机械右臂里的武器模块在做最后的校准检查,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推来一辆小推车,上面是今天可能用到的医疗物资,打包成两个不起眼的灰色背包。
“路上小心。”他把背包递给我,又看了灵儿一眼,“丫头也是。”
灵儿接过另一个背包,朝他笑了笑:“放心。”
K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半张机械脸上很难读出太多表情,但他伸出那只人类的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还不轻。
“回去之后。”他的声音低而短,“替我们好好活。”
我怔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可比他拍在我肩膀上的那一下要重得多。
K转向灵儿,微微低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像一个战士在向另一个战士致敬。
“丫头,谢谢你。”
Q博士的轮椅从石径那头缓缓碾过来,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们两个。月光从穹顶裂缝倾斜下来,照在他半白的头发上。他看了灵儿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灵儿脸上看到了什么——也许是97.3%的相似,也许是那剩下2.7%的属于灵儿自己的东西。
“去吧。”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它听起来那么平静,“回到你们的时空,回到你们的灵缘咖啡去……”
ARIA站在暗道入口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再见”——也许在她的情感模型里,这个词的权重还没有高到能驱动发声模块。但我注意到她的机械眼在灵儿转身之前,光圈收缩了一下,扫描精度调到了最高,像是想把这一刻看得更清楚一些。
灵儿回头看了一眼,宝宝蹲在石阶上,歪着脑袋看她,晨光给它的黄色仿生毛镀了一层蓝灰色。她弯了弯嘴角,讲不出再见,然后转身走进了暗道。
“后会……有期吧……”我转身跟了上去,眼角瞥见Q博士坐在轮椅里,一只手推着眼镜,又在擦了。
从净土到中层区的暗道尽头,我们汇入了人流。
开放日,好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决了堤。中层区的所有居住区同时打开了通往东侧闸门的通道,二十万灰色工装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二十万人走路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不是嘈杂,而是一种低沉的、均匀的“沙沙”声,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流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没有人推搡。他们只是步伐一致的走着,面无表情,后颈的蓝色脉冲在同步闪烁。
灵儿走在我右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步伐刻意放慢,模仿周围人那种机械的、匀速的节奏。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袖子里攥得很紧。
“ARIA,闸口安保状态。”我用几乎不动嘴唇的方式说话。
“东侧闸门全部开放,十六个通道同时运行。安保AI部署在每个通道口两侧,逐一扫描芯片信号。当前已有约四万人通过,系统负载率——”她停顿了零点几秒,“78%。还在上升。”
四万人通过,负载78%,等到六七万人同时涌入的高峰期,安保AI的算力会被海量身份核验彻底淹没——这就是我们的时间窗口。
上次在中层区侦察的时候,ARIA准备的基础伪造芯片出了问题——灵儿体内的灵力场会干扰芯片的电磁信号,导致输出特征不断漂移,被巡逻AI标记为异常。
那次回来之后Doctor.Q花了两天时间,根据ARIA截获的安保扫描协议,重新做了一个东西。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背面有生物胶,贴在灵儿后颈,刚好覆盖在其他人芯片接口的同等位置。和上次的基础伪造芯片不同,这个版本内置了一个微型自适应补偿模块——实时监测灵儿灵力场的波动频率,动态调整信号输出,把漂移抵消在源头。ARIA帮我从Mother.AI的底层协议里抄来了频段、编码格式和时序特征,确保前两层本地校验万无一失。
唯一的问题是,伪信号没有对应的后端数据库记录。如果安保AI比较严谨,去数据库里交叉验证一下,就会发现这个“公民”根本不存在。
——所以我赌的不是瞒天过海的精度,而是AI算力的极限。
当二十万人同时涌过闸门的时候,每个安保AI节点在同一秒内需要处理上千次芯片信号核验。核验分三层:信号识别、格式校验、数据库比对。前两层是本地运算,速度比较快;第三层要访问中央数据库,耗时较长,在算力接近满载的时候,这一层就是瓶颈。这时系统就会自动降级:先放行信号格式正确的个体,数据库比对延后批量处理。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在算力峰值的窗口通过闸门,灵儿的伪信号有极大概率只会经过前两层校验就被放行,等到峰值结束后,第三层的异常被发现——到那时候我们早就不在闸口了。
这是注意力机制的弱点。AI也好,人也好,同时处理的信息越多,对每一条信息的甄别精度就越低。二十万人就是我们的掩护——不是用身体挡住摄像头,而是用数据洪峰淹没算力。
“负载率87%。”ARIA报了一个数字,“建议在90%以上时通过。”
人流越来越密。我们被裹挟着向东侧闸门移动,像两滴水汇入了洪流。灵儿的肩膀偶尔碰到旁边的人,轻轻缩了一下,但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偏一下头。我侧过身,挡在灵儿和人流之间,用身体给她隔出一小片空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往我这边靠了靠。
闸门近了。远远能看到十六个通道口并排排列,每个通道口上方悬着一道蓝色的扫描光幕。灰色的人流从光幕下鱼贯而过,光幕扫过每个人的后颈,闪一下、放行,闪一下、放行……像一条流水线。
“负载率93%。”ARIA说。
“走。”我握紧了灵儿的手。她回握了一下,手心是潮的。
我们跟着人流进入了第七通道,前面还有十几个人。灵儿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后颈,但扫描是信号层面的,跟挡不挡住没有关系。我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我算过概率,在负载率90%以上的时候,第三层校验被跳过的概率超过95%。但概率是概率,现实是现实,万一碰上剩下那5%呢?
前面第六个人、第五个、第四个……
灵儿的指尖在发抖,轻轻的,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
我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爱心,她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第三个、第二个……
蓝色光幕近在眼前。我能感觉到它的微热,这是密集的扫描信号和皮肤交互产生的电磁感应。
灵儿走进了光幕。蓝光从她头顶扫下来,沿着她的肩膀、后背、后颈……然后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大概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里,我听见了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灵儿的脚步没有停。她保持着和周围人完全一样的匀速,一步,两步,走出了光幕的范围。
然后我也走了过去。蓝光扫过我的后颈——嘀了一声,放行。
我用调快了的匀速跟上灵儿。她已经走出了闸口,混在前方的人流里,我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偏过头,长发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亮晶晶的。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没说话,但手指慢慢合拢了,扣在我的手指之间。
上层区边缘和中层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通过一扇闸门那么简单,而是两个世界的差别。闸门这一侧还是灰色的,走进去十步,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合金板变成了光滑的白色材料,再往前走十步,头顶亮了,不是中层区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模拟阳光的暖色光源,从弧形天花板上均匀洒下来,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热度。
ARIA之前说过,“贡献评估区”是天穹专门设置的区域——每年一次,中层区完成指定工时的“工具人”都会集中到这里,接受某种“贡献评估”。评估的具体内容不明,但据ARIA截获的数据,评估结果会直接影响平民的资源配额和居住区分配。
所以这是一根胡萝卜,让“工具人”窥见上面的世界长什么样,然后洗脑他们——只要“贡献”足够,就有机会上来,改变人生。
我走进贡献评估区的第一个感觉是“好假”——两侧是全息投影的花园,色彩鲜艳的花朵在虚拟的微风中摇曳,蝴蝶从花间飞过,甚至能听到流水声;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合成的花香,甜腻腻的,像便利店里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头顶的人造阳光角度设计得很精妙,照在人身上会产生温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