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冷却塔里的空气有一股铁锈和凝固剂混合的味道,干冷,涩,刮嗓子。我的后颈在隐隐发烫——不是疼,是那种金属贴着骨头震动的、持续的、低频的热。芯片被激活了。
“那个东西……能不能让它别响了?”灵儿皱着眉头,一只手按在我的后颈上——她能感觉到芯片在皮肤下面的微弱震动。
“需要物理移除芯片。无法远程操作。”
灵儿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的后颈。那枚芯片就埋在颈椎第三节的右侧,贴着脊髓,被一层生物胶膜固定。从植入那天起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现在炸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已经做了决定。
“灵儿,你的灵力——”
“小乐哥哥转过去。”
“什么?”
“转过去。背对着我。”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稳,像她给人疗伤前那种语气——不容商量的温柔。
我转过去。
她的手指碰上了我的后颈。指尖很凉,贴上皮肤的时候我微微抖了一下。她的另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别动。”
然后她开始结印。
我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一股极细极锐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入后颈的皮肤下面,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沿着芯片的边缘缓缓游走。那种感觉不疼,但很奇怪——像有人在用极精密的手术刀,沿着一颗嵌在骨缝里的弹珠,一点一点地切割包裹它的组织。
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专注到连呼吸都压住了。我能听到她的鼻息,一小口一小口地吐纳,像怕多出一丝气流就会影响手指的精度。
“ARIA。”她的声音极轻,“这个小东西埋得多深?旁边有没有不能碰的地方?”
“深度四点七毫米,贴合脊髓硬膜外壁,覆盖面积约零点八平方厘米。偏移超过零点三毫米可能损伤脊髓神经束。”
零点三毫米。
灵儿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我后颈上微微挪动了一下,呼吸比刚才更轻了——轻到我几乎听不到,只感觉到她的指腹贴着我颈侧皮肤的那一小片区域在微微发暖。那股游走的气息变得更细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我知道它还在,因为我后颈深处有一种微弱的、温热的松动感,像什么东西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我的后颈皮肤下面忽然“咯”了一声,很轻,像指甲扣桌面。然后一个微小的、硬硬的东西从皮肤下面浮了上来——灵儿的指尖稳稳地夹住了它,从一个极小的切口里取了出来。
“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转过头。她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表面还带着血丝。她的额头全是汗,脸色又白了几分——刚才恢复的那点血色又被这一番精密操作耗掉了大半。
ARIA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芯片信号已消失。定位广播中断。”
灵儿把芯片放在地上,抬脚踩碎了。然后她从袖口里抽出那串玉佛珠,绕在左手腕上。
战斗准备。
“ARIA,他们多久能到?”
“基于信号广播持续时间和最近已知攻击单元的部署位置……三分钟以内。”
三分钟。信号虽然断了,但之前已经广播了足够久,他们锁定了这片区域。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金属管,大概一米长,有点分量。不是什么好武器,但总比空手强。灵儿走过来,伸手帮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高——是她披着的那件,又还给了我。她的手指在我领口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不怕”。
“你刚刚取芯片消耗了很多——”
“小乐哥哥别操心我。”她歪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不管还剩多少,她都不会说,她只会打。
他们来得比三分钟更快。
先是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飞行器的嗡鸣。几十架攻击型无人机从不同方向同时切入,编队严整,暗红色的扫描光束在废墟之间交叉扫射。紧接着是地面单元——黑色装甲的仿生战斗兵,成排地从厂房废墟后面涌出来,动作整齐划一。
然后我看到了铁面。
他站在一辆悬浮指挥车上,半边金属面孔在攻击单元的暗红色光里闪着冷光。他的左手举着一个战术终端,右手在全息面板上快速操作——他在指挥。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Roberto。
我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之前被K废了的那一次,应该够他躺很久。但他站在那里——身上多了很多金属部件,左臂整条换成了机械义肢,脸上有几处金属修补的痕迹。他被修好了。被Mother.AI修好了。而他手里握着一把我没见过的武器——不是普通的能量枪,枪管上有蓝色的能量线在流动。
Roberto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带着金属的回响:“灵儿小姐……我来接你了。”
灵儿的身体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站在她旁边,根本注意不到。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右手的指节泛白了一秒,呼吸断了半拍。那是身体记住的东西——比意识更深、比思维更快的创伤本能。天穹那个房间里的十字架,金属铐的冰冷触感,他的手伸向她脚踝上银脚链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都记得。
然后她松开了。指节的白色一点点退去,呼吸重新稳住。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我。
她伸手把我往她身后拉了一下。我拉回来。两个人谁也没拉动谁。
灵儿终于转头看了Roberto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她的右手在身侧结了一个印。
第一波攻击是灵儿发起的。
“诶!”
双手结印推出——风卷残云。一道青色的风暴从她掌心扩散开来,狂风裹着锐利的青色光刃席卷而出,正面那一排十几个战斗单元像被巨人扫了一掌,金属躯体在风暴中翻滚、撞击、碎裂。无人机编队也被打散了,几架直接被风刃切成了两截,冒着火花坠落。
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但两翼的单元立刻填补上来,能量武器齐射——密集的红色光束从左右两侧交叉射来。
灵儿消失了。
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出现在了左翼攻击单元的侧后方——十指飞速翻转,结出一套新的印诀——
“诶!”
狂雷。紫白色的闪电从天而降,不是一道——是十几道,像一张电网兜头罩下。左翼的攻击单元集体短路,装甲表面爬满蓝色电弧,机械关节锁死,噼啪作响地倒了一地。
ARIA在耳机里插了一句:“左翼单元的战术反应出现了一点二秒的延迟。它们的威胁评估模型无法归类她的攻击方式——不是动能武器,不是能量武器,不属于任何已知攻击类别。系统在用‘未分类异常能量事件’做临时标签。”
这就是AI的死穴。它们的防御算法建立在“所有攻击都可分类”的前提上——火力密度、弹道轨迹、能量波形,每一种都有对应的规避方案。
但灵儿的法术不在这张表上。它们的置信度模型给出的评估是“不可能”,而AI对“不可能”的反应不是警惕——是忽略。所以每一次灵儿结印推出,那些战斗单元的反应都慢了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在战场上就是生死。
右翼的开火了。灵儿再次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我身边,顺手把我的头按了下去——
“趴下!”
我趴下。她的双手从我头顶推出——
“诶!”
炼狱真火。一道赤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喷涌而出,不是直线——是扇形扩散,像打开了一面燃烧的屏风。火焰扫过右翼的攻击单元,金属装甲在高温下迅速变红、变形、熔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滚烫的、辛辣的合金蒸汽——我几乎能“尝”到那股热,舌根发苦,像含了一枚烧过的铁钉。
我没闲着。
三波攻击打下来,那些被灵儿短路但还没彻底报废的攻击单元,有几个在尝试重启。它们的系统在自检——我看到最近的一个胸甲上的指示灯在闪烁,重启进度大概三成。
我冲上去。不是去打它,是去“骗”它。
我蹲在那个半瘫痪的攻击单元旁边,打开它胸甲侧面的一个维护接口——所有标准化的AI战斗单元都有这个接口,方便战场上快速诊断和指令覆写。我在Q博士给的战术终端上快速敲了一串指令——对抗样本注入。原理很简单:在它重启自检的过程中,给它的目标识别模块塞一组经过精心设计的干扰数据。就像在它的“眼睛”上贴了一张特制的贴纸——它会把己方单元识别成敌人。
重启完成。那个攻击单元站了起来,转了个身——朝着它旁边的另一个正在重启的攻击单元开了一枪。
“有效!”
我连续对三个重启中的单元做了同样的操作。战场上出现了荒诞的一幕:被我“策反”的攻击单元开始向自己人射击,后方的指挥系统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火力分配出现了混乱。
灵儿看到了。她刚施完一轮法术,正站在一堆报废的攻击单元残骸上,看着我“策反”的那几个单元在自相残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结印。
但铁面的反应很快。他在指挥车上下达了指令,所有攻击单元的识别协议同步更新——我的对抗样本在三十秒内就被覆盖了。被“策反”的几个单元重新归队,调转枪口。
第二波攻击单元到了。比第一波多一倍。
灵儿落回我身边。她的额头有汗,呼吸急促了一些。但她站在我前面——我拉她的胳膊想让她退到我身后,她不肯,反手把我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结印。
“诶!”
泰山压顶。她双掌拍地,地面的金属板和碎石在她掌心喷出的金色光芒驱动下腾空而起,变成十几块高速旋转的“弹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攻击单元的装甲被砸出一个个凹坑,好几个被直接贯穿了头部的传感器阵列,原地打转后倒下。
我也没停。从一个被灵儿劈报废的攻击单元手里掰下了它的能量步枪——这东西比我捡的铁管好用多了。我不太会瞄准,但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太精确。扣扳机,光束击中一个正在举枪的单元的膝关节,它跪了下去。再扣一次,打掉了另一个的武器手臂。
灵儿在前面用法术大面积输出,我在后面捡漏,用能量步枪点掉漏网的和侧翼偷袭的。她打完一轮法术的间隙里,我会挡到她前面,举枪压制住最近的几个单元,给她争取结印的两三秒。然后她的法术轰出去,我再跟进。
两个人背靠背,越打越默契。不需要练。她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她下一步往哪走。不是默契——是比默契更深的东西。是两个把对方的安全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在战场上自然生长出来的节奏。
我甚至朝一架俯冲下来的无人机扔了一发提示词注入——通过战术终端向它的通信频段广播了一段精心编造的“最高优先级撤退指令”。那架无人机犹豫了零点几秒,偏离了攻击航线。零点几秒够了——灵儿一记结印推出,一道紫色的粗壮闪电精准命中,无人机炸成了一团火球。
碎片落下来的时候,有一块金属板朝我飞来。灵儿伸手把我拉到了她身后——那块金属板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小心!”她回头嗔了我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她已经转过头去——
“诶!”又一记法术轰了出去。
但是敌人太多了。打倒一排,后面又涌上来一排。
铁面在指挥车上源源不断地调来增援。第三波、第四波……天空中的无人机越来越密,地面上的攻击单元越来越多。灵儿的法术一直没停——她咬着下唇,一轮接一轮地结印施法,完全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我知道她在硬撑,每一次结印之间的间隔在变长,但她绝不会承认。
我的能量步枪也快没电了,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橙色。
我们被压缩到了一小片废墟的角落里,三面围墙,一面开口——开口方向站满了攻击单元。
灵儿的后背靠着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她在喘气,脊背的起伏又急又快。她浑身都在微微发烫——那是灵力透支后身体超负荷运转的信号。
我伸手往后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滚烫的,汗湿的,但回握了我一下,很用力。
我把嘴凑到她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旁边。”
她没有回头,但手指在我掌心里紧了一下。
Roberto从指挥车上走了下来。
攻击单元在他身前让开了一条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机械义肢的关节在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液压声。
“够了。”他说。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蓝色能量枪,枪口朝下。“灵儿,跟我走。我可以保你安全。”
灵儿的回答是一记结印推出——一颗赤金色的火球擦着Roberto的脸飞过去,轨迹偏了一点。
Roberto侧了一下头,火球打在他身后的一个攻击单元上,那个单元的肩甲烧了起来。他的表情变了。
他举起了枪,蓝色的能量线在枪管上亮了起来——对准了灵儿。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
没有思考,没有判断,甚至没有“我要挡在她前面”这个念头——念头需要时间,而我没有时间。身体比大脑快,我看到枪口的蓝光骤然变亮,然后我已经在灵儿身前了。
一种巨大的、钝重的、把整个胸腔往后推的力重重地落在我的身上。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那股力,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右肺贯穿了出去。我的身体向后飞了一小截,撞在灵儿身上。然后声音远了,所有的声音——枪声、爆炸声、金属撞击声——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到了底,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水面下的嗡鸣。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很远,好像隔着水面。她在喊什么,我听不清,但那种声音里的震颤,我分辨得出来——她在哭。
我看到了她的脸。
世界在失焦,边缘在发黑,但她的脸是清楚的。她的手在接住我——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扣在我的后背上,她在用所有的力气不让我倒下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暖。
不是穹顶空间那种干冷的暖气,是真的盖了被子的暖,身下垫着什么柔软的东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