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齐要走了。
这个消息是早朝的时候礼部尚书宣布的,说北境使团已完成通商谈判,耶律皇子不日将启程返回北境,临行前想请陛下和摄政王赏光,赴一场践行宴。
沈昭宁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枣泥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咬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
【要走了?一个月不是还没到吗?他算了算日子,耶律齐在京城待了还不到二十天,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殷墨寒,殷墨寒站在龙椅下方,面无表情,右手拇指没有画圈,他早就知道了。
散朝后,沈昭宁被扶回寝宫,换了身衣服,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台上那两枝梅花。
耶律齐送的那枝已经谢了,花瓣发黑,卷曲着,像是一个人在皱眉头。
殷墨寒送的那枝还开着,花瓣红得像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同一天送的,一枝谢了,一枝还开着。
沈昭宁看着那两枝梅花,觉得这大概就是区别。
当天下午,耶律齐来了,他站在寝宫门口,穿着一身北境的服饰,深蓝色的,腰间挂着那把弯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陛下”他说:“臣明日启程,今日特来辞行。”
沈昭宁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看着他。
要走了还来辞行,这人礼数倒是周全。
“你……你要走了?”沈昭宁傻笑着说,“朕会想你的!”
耶律齐看着他,笑了笑:“陛下会想臣吗?”
沈昭宁点头:“会!你给朕念过书!朕记得!”
耶律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沈昭宁,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宁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看出一个洞来。
“陛下,”耶律齐开口了,声音很低,“臣走之前,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沈昭宁的心跳紧张的开始加速,他看着耶律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东西。
“你……你说。”
耶律齐看着他,沉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昭宁以为他改主意了。
“陛下不是傻子,”耶律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知道。”
沈昭宁的手一抖,桂花糕掉在了软榻上,他看着耶律齐,脑子一片空白。
【这人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他要做什么?】
“你……你说什么?”沈昭宁傻笑着问,声音干巴巴的。
耶律齐没有笑,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沈昭宁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比你不是傻子更严重。
“陛下装傻,是为了自保。”耶律齐说,“摄政王权倾朝野,陛下若不装傻,早就被他废了,臣理解。”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耶律齐把他装傻的原因理解成了自保,理解成了怕被殷墨寒废掉。
这个理解虽然不对,但比真相更容易让人接受,他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我装傻是因为不想让殷墨寒认出我吧?
“但陛下不必再装了,”耶律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承诺什么的东西:“陛下若愿意,臣可以带陛下走,去北境,去一个摄政王找不到的地方,陛下不用再装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自己就做自己。”
沈昭宁看着耶律齐,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来真的。】
“系统,”他在脑子里喊,“他是不是在拐我?”
系统【耶律齐的表述具有明确的私奔倾向,他提出带宿主去北境、去摄政王找不到的地方,这超出了正常外交辞行的范畴,属于个人情感表达。】
“那他知道我不是真的傻子,他还要带我走?他不怕我骗他?”
系统【耶律齐可能将宿主的装傻理解为被迫的伪装,而非主动的欺骗,他认为宿主是被殷墨寒压迫的受害者,想要拯救宿主。】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耶律齐,看了很久。
“朕不走,”他说,这一次没有傻笑,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傻子,“朕哪也不去。”
耶律齐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陛下不怕摄政王了吗?”
沈昭宁想了想【怕殷墨寒?以前怕过,刚回来的时候怕得要死,怕他认出自己,怕他生气,怕他用那种看敌人的眼神看自己,但现在不怕了,不是说殷墨寒不可怕了,殷墨寒还是那个殷墨寒,杀伐果断,万人之上,但他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殷墨寒再可怕,也不会伤害他。】
“不怕了,”沈昭宁说。
耶律齐看着他,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陛下喜欢摄政王,”耶律齐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否认:“嗯。”
耶律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东西:“臣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昭宁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昭宁仰着头,看着他那张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脸。
“陛下,”耶律齐说,“那枝梅花,臣等了一年,但陛下不等臣,是吗?”
沈昭宁想了想:“朕等的不是梅花,朕等的是人。”
耶律齐看着他,看了很久:“臣明白了,臣祝陛下和摄政王——百年好合。”
然后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阳光里。
沈昭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松了口气,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