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剑宗三年一度的仙门大比,是整个宗门最为盛大、最为隆重的盛世。
自宗门立派千年以来,规矩从未更改。每三年暮春,山门大开,全宗弟子齐聚广场,以擂台比武论高低、定强弱。这场大比不仅是门下弟子苦修成果的检验,更是年轻一辈崭露头角、争夺机缘的绝佳舞台。所有内门弟子无一人可以豁免,必须尽数参赛,凭实力角逐名次。
大比奖励丰厚到令无数弟子趋之若鹜。名列前茅者,不仅能获得宗门珍藏的高阶灵石、淬体灵丹、上乘剑诀,更能拿到珍稀的上古秘境准入名额。那处秘境灵气浓郁百倍,暗藏无数机缘宝藏、功法传承,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足以让弟子修为一日千里、突破桎梏。
正因如此,每一届仙门大比,皆是天才云集、争锋激烈,无数内门骄子倾尽所学,浴血比拼,只为搏得一线机缘。
林小满对此,却只有满心的无奈与抗拒。
她拜入清虚剑宗门下,满打满算不足一月。灵根堵塞的先天缺陷尚在,修为堪堪触碰到入门门槛,就连云澈亲授的清虚基础剑法都尚未学全、打磨透彻。论修为、论功法、论实战经验,她在一众深耕苦修数年的内门弟子之中,都是最垫底的存在。
这般贸然登台比试,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其辱,上去纯粹是受人碾压、白白受虐。
可宗门铁律森严,不容半分私情变通。内门弟子一律强制参赛,无人能够特例。更何况她身份特殊,是宗主亲定、首座亲传的弟子,万众瞩目、人人紧盯,更是半点推脱不得。
赛前几日,林小满整日心绪沉沉,练功都难免分心,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与不安。
云澈将她所有的焦虑与忐忑尽收眼底,却从未让她心生怯意,只是寻了个暮色温柔的傍晚,轻声安抚于她。
彼时晚风穿院,温柔和煦,他立于廊下,白衣随风轻拂,眉眼清冷温柔,嗓音沉稳安心:“无需紧张,不必强求名次。你入门时日尚短,根基浅薄,本就无需与一众老牌内门弟子相较。此番登台,只当是历练眼界、熟悉实战。”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略显紧绷的小脸上,字字恳切,细细叮嘱:“台上比试,点到为止。若遇修为远超你的对手,不必硬撑,直接认输便可。修行之路漫漫,一时输赢从不算数,平安无恙,才是根本。”
林小满抬眸望着他温润从容的眉眼,用力点了点头,心底的慌乱稍稍散去。可即便知晓退路何在,她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甘与执拗。
她可以认输,可以不求名次,可以不在乎旁人眼光,可她不能习惯弱小,不能接受自己永远不堪一击。
寒冰崖的凶险、千年冰莲的诱惑、绝境濒死的滋味,尽数刻在她心底。她太清楚,弱者没有选择权,没有退路,只能任人拿捏、任人宰割。
大比如期而至。
宗门中央广场早已修葺一新,宽阔平整的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丈高擂台,通体由坚硬的昆仑石堆砌而成,耐磨抗打,足以承受修士灵力碰撞的冲击。擂台四周阶梯层层叠叠,座无虚席,宗门长老端坐高台,神色肃穆威严;各峰弟子分列两侧,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热闹至极。
日光朗朗,天光普照,整座广场气势恢宏,仙风浩荡。
林小满混杂在一众参赛内门弟子之中,身形单薄,略显局促。身旁皆是苦修数年、气息沉稳、灵力浑厚的同门,唯有她气息微薄、根基浅显,格格不入。
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戏谑、轻视与看热闹的意味。自雪翼狮一事过后,全宗上下无人不知这位新晋小师妹的特殊,人人都想看看,这个凭一己之身牵动首座心神、撼动宗门格局的普通弟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悄然传入耳畔。
“就是她?那个刚入门就惹出大祸,让云师兄斩杀宗主灵兽的林小满?”
“看着平平无奇,修为低微,灵根闭塞,怎么看都是最普通的弟子,真不知道云师兄为何那般护她。”
“怕是运气好罢了,今日登台,怕是第一轮就要被淘汰,有的热闹看了。”
流言蜚语入耳,林小满敛尽心神,目不斜视,只静静望着前方高耸的擂台,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心底忐忑难安。
抽签结果很快公示,她的首轮对手,是内门颇有名气的筑基期弟子——赵岩。
赵岩专修厚重霸道的土系功法,身形魁梧健壮,体魄强横,力量惊人,在同阶弟子中向来以攻防兼备、蛮力出众著称,打法凶悍,从无留守。
登台之时,赵岩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身形单薄的林小满,眼底满是轻视与笃定,全然未将这个新晋小师妹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此战毫无悬念,不过是一场随手碾压的闹剧。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赵岩根本不给林小满半分试探、喘息的机会,身形骤然暴冲,脚下灵力翻涌,厚重的土系灵力裹挟着磅礴风压,轰然碾压而来。拳风呼啸,势大力沉,带着筑基修士的浑厚威压,死死锁死林小满所有闪避空间。
土系功法最擅固守压制,一旦被缠上,便难以脱身。刹那间,擂台之上风压沉沉,灵力肆虐,压得林小满呼吸滞涩,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硬接,只能凭借这些时日苦练的轻巧步法,狼狈躲闪。身形辗转腾挪,堪堪避开数记重拳,可赵岩攻势连绵不绝、密不透风,拳影层层叠叠,毫无破绽。
不过数息之间,她便被逼得步步后退,身形踉跄,最终彻底退至擂台边缘,身后便是万丈悬空,再无半分退路。
胜负之势,已然一目了然。
赵岩收了几分攻势,立于原地,咧嘴轻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从容:“认输吧,小师妹。你修为低微,根基尚浅,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何必白白受苦?”
擂台之下,众人议论纷纷,大多都觉得林小满定然顺势认输,保全自身。
可林小满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掌心攥紧那柄伴随她历经生死的漆黑匕首,指尖泛白,沉默不语。
她不能认输。
真的不能。
若是连宗门大比的首轮都无法撑过,若是面对同阶修士只能狼狈认输、束手就擒,她何谈踏入凶险莫测的寒冰崖?何谈对抗崖内妖兽阵法?何谈采摘千年冰莲、逆天改运?
认输容易,可认输之后,便是无尽的平庸与弱小,是永远躲在他人身后、任人拿捏的宿命。
她眼底的怯懦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与坚定。
深吸一口浊气,她压下心底所有的畏惧,迎着赵岩磅礴厚重的攻势,骤然主动冲了上去!
身形娇小,却一往无前,仿若飞蛾扑火,决绝得让人心惊。
赵岩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冷嗤,不退反进,重拳全力轰出!
下一瞬,两道身影轰然相撞。
“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彻擂台,震得全场寂静一瞬。
林小满手中匕首精准刺中赵岩小臂,划破皮肉,带出一丝血痕。可与此同时,赵岩裹挟着浑厚土系灵力的重拳,毫无保留地重重砸在她的胸口!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胸骨尽数碎裂,五脏六腑剧烈震颤,一股汹涌的腥甜直冲喉头。
她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击碎的落叶,单薄的身躯骤然倒飞出去数米,重重砸在坚硬的擂台石面上。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脱口喷出,猩红刺目,尽数染红了身前洁白的擂台石面,触目惊心。
剧痛钻心,浑身脱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疼痛,四肢百骸仿佛被尽数碾碎。林小满挣扎着想撑起身形,可刚稍稍用力,胸口剧痛便骤然加剧,让她浑身发软,根本无法起身。
赵岩看着倒地呕血的少女,脸上的从容戏谑瞬间褪去,眼底涌上几分慌乱,下意识开口:“小师妹,你、你没事吧?我并非有意伤你……”
他虽攻势凶悍,却也未曾想过,对方一介新晋弱徒,竟会如此拼命,宁死不退。
高台之上,裁判长老眉头紧锁,俯身看向狼狈倒地、气息微弱的林小满,沉声询问:“林小满,伤势凶险,你是否认输?”
林小满趴在冰冷的石面上,睫毛颤抖,唇瓣惨白,沾满血迹。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吐出“不认输”三个字,可话音未起,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恍惚。
就在她即将彻底撑不住的瞬间,一道洁白身影如惊鸿掠影,骤然破空而上,转瞬落在擂台中央,稳稳停在她的身侧。
是云澈。
无人看清他是何时起身、何时掠台,只知方才还端坐观礼席的首座师兄,已然出现在伤者身前。
他身姿挺拔如雪岭青松,白衣纤尘不染,可周身气场却冷得骇人,仿佛凝结了千年寒冰,整片擂台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窒息。
云澈默然蹲身,修长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林小满血迹斑驳的胸口,一股温和醇厚、绵长纯净的灵力缓缓涌入她受损的经脉脏腑。
温润灵力所过之处,撕裂般的剧痛快速缓解,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濒临溃散的生机被稳稳稳住。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抬头,清冷目光直视裁判,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此场,我们认输。”
裁判长老见状,微微颔首,即刻高声宣判:“此战,赵岩胜!”
话音落定,云澈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虚弱无力的林小满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处,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与他周身冰冷凛冽的气场截然相反。
林小满静静躺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抬眸便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线条凌厉僵硬,没有半分松弛。周身凛冽的寒气层层外放,无声昭示着他极致的隐忍与怒意。
她能清晰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惶恐,不是无力,是极致压抑的怒火,是看着自己珍视之人受伤后,濒临失控的滔天戾气。
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与酸涩,林小满嗓音沙哑微弱,带着浓浓的歉意:“师兄……对不起……我输了……给你丢脸了。”
云澈垂眸看她,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心疼、怒火、隐忍层层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克制的叮嘱:“别说话,养伤。”
语罢,他不再停留,抱着她转身稳步走下擂台,无视全场万千目光,径直离去。
自那日擂台一战之后,林小满便闭门养伤,再未踏足赛场半步。胸口重创虽有治愈之力缓缓修复,可经脉受损、气血亏虚,依旧需要时日静养。
可赛场之上的风云变幻,却无时无刻不传入她的耳中。
所有人都察觉,自林小满受伤落败之后,那位温润清雅、与世无争的云师兄,彻底变了。
昔日的云澈,性子清冷温和,待人宽容有度,比试之时向来点到为止、风度翩翩,从不仗势欺人,更不会肆意伤人。
可此番大比余下赛程里,他宛若化身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周身寒气森森,生人勿近。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淡漠、杀伐凛冽。
每一场比试,他皆是速战速决,一路碾压全场。
无论对手是内门老牌强者,还是天赋卓绝的新生代骄子,尽皆无法在他手下撑过三招。他的剑法不再温润内敛、行云流水,而是凌厉狠绝、招招带锋,每一剑都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杀伐果断,戾气凛然,仿佛在借着擂台比试,肆意宣泄心底积压的怒火。
无人知晓他为何骤然性情大变,唯有他自己清楚,那日擂台上,少女吐血倒地、倔强隐忍的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眼底,戳穿了他尘封多年的执念。
他护不住前世之人,便拼尽所有,护好今生的她。可如今,他亲手护着的人,依旧在他眼前受尽伤害。这份无力感,让他隐忍多年的戾气彻底翻涌。
数日赛程转瞬即逝,很快便迎来最终决赛。
彼时林小满伤势已然大好,气血渐复,只是心底郁结未消。她依旧落座观礼台,静静看着擂台中央那道白衣孤挺的身影,心绪复杂难言。
云澈此番的决赛对手,是清虚剑宗内门公认的第一人——秦无锋。
秦无锋修为深厚,早已稳固筑基巅峰,半只脚踏入金丹之境,剑法精湛、攻防无双,心性沉稳、实战极强,是历届大比最有望夺冠的头号热门,声望极高,追随者无数。
擂台之上,两大顶尖天才对峙而立,气氛紧绷到极致,仿佛连空气都彻底凝固。
秦无锋手持长剑,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对着云澈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云师弟,请赐教。”
语罢,他抬手拔剑,剑锋凌空,摆出严谨的起手剑式,周身灵力浑厚翻涌,蓄势待发。
可对面的云澈,依旧静立原地,单手负背,身姿悠然,全无半分应战之意,腰间长剑稳稳入鞘,丝毫未有拔出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