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冒着鲜香气味的馄饨放在矮几上,“吃吧。”
他端着面碗,坐在一旁,拌匀了慢慢品尝。
窦明复诧异,慢慢挪到床榻边缘,看着漂浮在上面葱葱郁郁的翠绿葱花。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
纪三荀掀了眼皮,“思考需要脑力,不吃饱怎么行?”
“我真不是你妻子啊!”
纪三荀筷子停下,视线落在爽滑劲道的剪刀面上,一口气憋着,偏头看她。
“你现在身份是程苏,既是程苏,那就是我妻子。”
纪三荀把面吃完,起身去开门,“把馄饨吃了。”
这早食铺,是娘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做下来的。
这么些年,家里的吃穿用度,是靠着这一碗碗的剪刀面、馄饨换来的。
起初只有普通的饸饹剪刀面和纯肉馄饨。
待生意红火之后,有了应季的蔬菜剪刀面,又在市集上购买了一些奇怪的蔬菜,制成色粉,与面粉混合制成。
窦明复扒在门缝,看他掀开布帘进了后厨,悄声地把门合上,回头去看温度适宜的馄饨。
看形状不同,馅料也有不同的,鼓起的里面有河虾虾仁。
她小心地拿起汤匙,吃了馄饨。
到底是多了,没吃完,剩六七个在汤底里。
纪三荀掐准时间,过来收碗,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时间就推开门,而是在透过门缝,观察她在做什么。
她正半跪在矮桌前,拿着毛笔在写写画画。
嘴里嘟嘟囔囔的,宽敞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洁白的双臂,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墨色痕迹,不小心画上去的吧。
看她皱眉,面上彰显着怒气,边写边骂,骂的声音小,骂的词汇,还从未听见过。
有些他听见了,在骂他混蛋。也骂那些恶人可恶。
在左手边,已经摞了不少纸张,墨香味从里面飘出。
她把毛笔随意搁在桌面上,向后面的软垫坐着,嘟囔着又开始骂。
他眉头是凝重的。
确实,和程苏有很大的区别。
要圆房时,她就说疼,碰一下都疼,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他停下来。
前两日,又在拒绝他,喊名字,晚上还单独盖了被子,不让他碰,碰到头发丝、碰到手肘都要被蹬两脚。
骂他色鬼。
这么理起来,程苏是在成婚后六十一天那晚就没了,一点征兆也没有,悄没生息地换成窦明复。
窦明复、窦明复、窦明复。
他在心里狠狠地念着她的名字。
窦明复毫无征兆地打了喷嚏。
揉着鼻子,继续理着写好的未来大概率、也许会发生的事件清单。
他推门而入,视线与她小兔子一样的眼眸撞上。
看这样子,被气得不轻,应该,是他气的?
窦明复看到他来了,忙起身,手忙脚乱的,不管手背上的墨渍,拽着他手腕到矮桌前,指着那一摞墨迹还没干透的纸张。
向他证明,她与程苏的异样。
“看看,这都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纪三荀坐在矮凳上,不去看那些如鬼画符的纸张,精明的眼睛直视着她。
“你说,今日,是我死期?”
窦明复看他还镇定非常,眉头一挑,“对。”
“既是死期,我死了,你就能获得自由之身,孝期一过,就可以另嫁他人,嫁喜欢的人。”
纪三荀语气中莫名地带着一丝醋味。
特别提醒一句,加重语调。
“呸,谁要给你守孝?”
窦明复在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纸张里,抽出一张来,两手展开,将内容给他看。
这一看,不是鬼画符,而是梳理人物关系和事件发生的时间。
她毛笔字写得尚可,一笔一划,能明辨清楚。
瞧着一个一个在纸上的名字,孙晨,徐南平,齐金明。
这三人,的确是琼临县里的商户,有财有势,名声也不怎样,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纪三荀蹙眉伸手取了过来,悟出些问题来,冷笑:“我死了,他们就来招惹你?”
纪三荀的眼神如看猎物般,笑着看她,又瞧瞧写得规规矩矩的字。
程苏不认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家中两个哥哥在母亲攒下钱来时,就已经过了读书的年龄,与学堂里的小学子格格不入。
他与三哥时运好,去学堂读五六年书,不说四经五书,杂书也多看了些。
回来再教他们,大哥二哥也识得字,算账,才能在码头当包工头,赚上一笔外快。
再说,程苏住县外,一个小乡。
哪里会认得县里的泼皮商户,还是一些乱七八糟的。
证据摆在面前。纪三荀揉捏着纸张,有些墨迹没干,沾染在指腹上。
窦明复在那微微弯着腰,探头探脑地去看他的神情,眼底里有慌张的情绪。
他眉头就没有舒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