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把手里那份旧档放下,拿起郑怀远的病案,从头看了一遍。
“郑怀远死的时候,太后已经开始掌权了。”他似是自顾自地说。
“病案太详细了。”裴砚之把病历推到桌子中间,“真正病死的,病案不会写这么细。写这么细,是怕人查出破绽。”
温崇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这份病案是事后补的?”
“不是补的。病案不假,但被改过。”裴砚之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脉象沉迟,心气不足’。沉迟脉象,用药应该是温补。但药方里开的是凉药。开药的人和写病历的人,不是同一个思路。”
洛尘渊低头看那行字,但他不懂医理,只看出字迹工整,看不出别的。
“所以你怀疑郑怀远是被毒死的?”他发问。
“不是毒死。是慢慢用药,让他死得像病故。”裴砚之把病历折好收进袖中。
洛尘渊看着那张纸,忽然问了一句:“既然郑怀远死后,他的遗物去哪了?”
温崇明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过这一层面。
“郑怀远的遗物……按规矩,应该由家人领回。但郑怀远没有妻儿,只有一个老母亲,在他死后第二年也过世了。遗物的去向,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就是被人拿走了。”洛尘渊说,“谁拿的,拿走了什么,都查不到。”
裴砚之看了他一眼,洛尘渊没注意,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议和使团十二个随员,死了九个,失踪三个。”他慢慢说,“正使病死了,副使发配岭南。正使的遗物不见了,副使带走了三箱文书。太后的‘香料’钱从议和后开始,每年固定月份给西域王写信。”
他抬起头,看向裴砚之。“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布好的局。”
裴砚之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些证据拢了拢,重新排序。
先放盟书,再放密信,然后放使团名单,最后放“香料”账册——四样东西排成了一条线。
“时间顺序是这样。”他说,“议和前,太后和西域王已经有联络。议和时,使团里都是她的人,谈成的条款是按她的意思写的。议和后,知道内情的人被她一个一个清理掉。”
他指了指盟书上的三方画押。“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三方画押,中原方不是太后的名字,是先帝的印。”裴砚之说,“议和案是先帝点头的,太后只是经手人。所以从明面上看,这件事和太后没有关系。”
“不过先帝现在....”沈知策弱弱出声。
“对,所以现在追查议和案,查到的最多是‘先帝当年签了盟书’。”裴砚之语调没变,“太后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洛尘渊攥紧了拳,“所以我们查到的这些,对太后起不到任何作用?”
“有用。”裴砚之把那张香料账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香料钱是太后宫中的私账,不是国库的支出。这笔钱,先帝不知道。所以太后和西域王的私下往来,是先帝出事之后的事。这一点,她摘不干净。”
洛尘渊看着那张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年份、月份、银两数额。每年固定两笔,从议和案那年一直记到去年。
“十三年。”他说,“她和他通了十三年的信。”
“不一定是信。”裴砚之说,“也可能是别的。但能保持十三年不断,说明这条渠道很稳。”
“稳到查不出来?”洛尘渊尾音沙哑。
“稳到没人会查。”裴砚之把账册也收进袖中,“宫中采买香料,天经地义,又有谁会怀疑这个?”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洛尘渊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派去岭南的人,查到了什么?”
裴砚之看了温崇明一眼。温崇明从袖中摸出第四张纸,递给洛尘渊。
洛尘渊接过,扫了一眼,是一封信的抄本。
发信人是林守拙,收信人是京城的一位旧友。信很短:
“岭南海暑,旧疾复发。近日整理旧稿,翻出当年使团文书一箱,内有一卷,记西域王后事甚详。此事当年未及上报,今思之,或有可补史阙之处。然年老力衰,无力整理。若有人来,当以付之。”
日期是两个月前。
洛尘渊的目光凝在“西域王后”四个字上,“他提到了我母亲。”
“他提到了你母亲。”裴砚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两个月前他还活着,还能写信。”
“太后的刀比我们的快。”洛尘渊替他说完,声音有点哑。
“并非是刀。”裴砚之说。
洛尘渊闻言,眉头微蹙,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林守拙信里写‘旧疾复发’。他一个发配岭南的人,旧疾复发,谁会给他寄药?”
温崇明翻开另一页:“信里没提。但我们查了岭南那边的驿站记录。两个月前,有一批‘军中常备药材’运往岭南,走的是兵部的渠道。”
“周远。”洛尘渊说。
崇明点头,“药材送到岭南各卫所,其中有一箱,在途经林守拙住处附近时遗失了。”
洛尘渊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太后已经有所察觉了。”
“已经动手了。”裴砚之说,“但林守拙还没死。我们的信使到了岭南之后,找到了他。他被药毒了两个月,身子垮了,但没死。”
“为什么?”洛尘渊不解。
“因为他把那箱文书藏起来了。”裴砚之看着洛尘渊,“太后的人找不到那箱文书,不敢轻举妄动。”
洛尘渊垂眸。
“那箱文书里,有你母亲的记录。”裴砚之的声音很低,却显得格外柔,“林守拙说,他是唯一一个全程跟在王后身边的人。你母亲死的时候,他在场。”
洛尘渊的指节发白,“我要去岭南。”
“来不及。”裴砚之说,“太后已经派人去接他了。”
洛尘渊皱眉看向他。“接?”
“林守拙是朝廷钦犯,太后要把他押解回京重审。这是明面上的说法。”裴砚之的声音很平,“实际上,是把他从岭南那个天高帝远的地方,挪到太后的眼皮底下。”
“不过到了京城,她的势力更快。”洛尘渊狠狠道。
“到了京城,他的命就在我们手上了。”裴砚之把桌上最后一张纸收起来,“我们的信使和太后的人,谁先到岭南,谁就能把林守拙带走。”
洛尘渊盯着他。“你派人去了?”
“派了两拨。”裴砚之说,“一拨明面上,扮作刑部的人。一拨暗地里,扮作商队。太后的人要是把林守拙‘押解’出岭南,暗地里那拨人就会动手截。”
“截朝廷的押解队伍?”
裴砚之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微微扬眉,洛尘渊忽然笑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他如释重负一般耸耸肩。
“我知道林守拙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安排了。”裴砚之说,“你在说要去找周远的那天夜里,那两拨人已经上路了。”
洛尘渊看着他,没再说话。
晌久,他别开眼,把桌上的木匣拉过来,将那些证据一张一张放进去。
“锁好。”他把木匣推给裴砚之,“别让人看见。”
裴砚之接过木匣,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
“你信我?”他忽的问。
洛尘渊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旋即落下一个字,“信。”,踏出了房门。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裴砚之看着那个背影在门外一闪而过,把木匣锁好,收进暗格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小顺子的声音压低着从门缝里透进来。“殿下,太后宫中来人传话了。”
裴砚之把暗格合上。“什么话?”
“说京南流民的事,太后请您明日早朝领旨。”
裴砚之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烛灯微晃,把殿中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太后此举,定是对他们的行为有所察觉,想要分散裴砚之的注意。
裴砚之轻叹一口气,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