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色正好。
温郁带凌晞出门了,没走门,也没走窗。
凌晞只觉得眼前一花,枯草地就没了,脚下变成了软绵绵的雪。
“我们去哪儿呀?”凌晞仰着脸问。
温郁没回答,只是把手递给他。凌晞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白得像雪,连指甲都是淡的。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胖手塞了进去。
凌晞不止一次问过他说自己的舅姥爷和哥哥呢,狐狸一次也没有回答。
但凌晞这个小固执那里肯善罢甘休呢,他知道狐狸不是不知道,而是纯碎不想告诉他,可是为什么呢,他的脑袋瓜要是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他也很想问温郁:你怎么变成人的呀?为什么变得这么高?
每次一出门,他总是被甩下的那个。温郁走一步,他要跑三步。后来他学聪明了,直接抓住温郁的裤脚。温郁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得慢了一点。
——只慢了一点。
凌晞还是得小跑。
他们去了一个叫做“日渐山”的地方。
温郁是在舅姥爷他们离开之后,没过几秒就带他瞬移过来的。凌晞不知道什么叫“瞬移”,只知道闭眼之前还是枯草地,睁眼之后全是雪。
日渐山终年积雪。但这雪奇怪得很——不冷。凌晞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里,没有化,像一片极小的、透明的羽毛。他凑近了看,那雪花忽然变了形状,从六瓣变成八瓣,又从八瓣缩成一粒圆滚滚的雪珠。
“哇!它在动!”凌晞惊奇地叫出来。
“嗯。”温郁站在他身后,声音很淡,“每个时辰都不一样。”
凌晞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很亮,照在雪上不刺眼,反而软绵绵的,像蒙了一层纱。他甚至觉得这些雪花不是雪,是阳光变成了透明的样子,一片一片落在肩上。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凌晞又问。
温郁没回头,继续往前走。风把他的长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凌晞脸上,痒痒的。
“去看冬天开的花。”
狐狸轻飘飘撂下一句,凌晞说知道了。
狐狸心里有很多想对凌晞说,可每次想要全盘拖出的时候,看到凌晞这么小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收回去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走到半路,凌晞看着狐狸一深一浅踩出两个印子,然后凌晞好像看到了什么,轻轻揪住狐狸的耳朵说:“狐狸狐狸,你哪里来的衣服啊。”
是啊,他一个狐狸,那里有钱买衣服啊?
况且这衣服版型也不太适合他,不过这件衣服被他穿的很收身,不难看。
狐狸愣了一下,然后才不自然地撇过头说:“别人送的。”
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手指着温郁的衣袖:“狐狸狐狸,你这件衣服好大呀,看着好像不太合身欸。”
温郁的脚步顿了一下。
凌晞又凑近看了看,布料很旧,边角有些地方都磨毛了,颜色也褪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痕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很珍惜地收了很多年。
“谁给你做的呀?做得这么不合身。”凌晞一脸认真地问。
温郁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晞以为他没听见。
“……一个故人。”他说,声音很轻。
“啊--”凌晞眨眨眼:“那他现在在哪呀?让他重新给你做一件嘛。”
温郁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把那件旧衣裳吹得贴在他身上。很薄,很旧,袖口短了一截,肩膀那里有点紧。
凌晞不懂,只是觉得狐狸好像忽然不说话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温郁的手背,像舅姥爷安慰他那样:“那等你见到他了,我来帮你跟他说!”
温郁垂下眼睛,看着凌晞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贴在自己手背上。
他没有说——
那个故人,就是你。
你已经不记得了。
但你的衣服,我还穿着。
……
两个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然而凌晞先看见的不是花,是颜色。
只见那白色的雪地上,竟然奇迹般地冒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红的、黄的、紫的、蓝的,挤挤挨挨,像谁打翻了颜料罐一样。
他愣住了。
那些花开得没有规矩,不分季节。桃花挨着菊花,梅花旁边是荷花,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从来没见过。它们开得热热闹闹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客人。
“哇——”凌晞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摸一朵红色的花,那花忽然抖了一下,花瓣往里缩了缩,像怕生的孩子。
凌晞吓了一跳,缩回手,然后抱住温郁裤腿说:“它、它会动欸!”
“嗯。”温郁站在他身后,淡淡说,“它们是妖。”
凌晞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妖?跟你一样吗?”
温郁没回答,那就算是默认了。
那朵红花见凌晞缩回了手,又慢慢把花瓣展开了,还往凌晞的方向歪了歪,像是在偷看他。
凌晞觉得好玩,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这一次红花没躲,反而用花瓣蹭了蹭他的指尖,痒痒的。
“它喜欢我!”凌晞惊喜地叫起来。
旁边的黄花也凑了过来,紫色的跟着往前挤,一时间,凌晞身边的花全往他这边歪,像一群争宠的小动物。
温郁看着这一幕,眼神比雪山的阳光还淡,但嘴角动了一下。
“它们很久没见过人了。”他说。
凌晞没听懂,只顾着跟花儿玩。他一会摸摸这个,一会碰碰那个,笑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