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中回来的那个夜晚,谢临舟发了高烧。
也许是耳房里那两个时辰的寒气入了骨,也许是嘴角那道伤口见了风,也许是在那间逼仄黑暗的屋子里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安全的环境中断了。总之,回到王府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开始浑身发烫,烧得人事不省。
楚昭临是在书房里听到消息的。
彼时他正坐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那是他让侍卫查出来的、刘安近一个月来接触过的所有人。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后宫的宫女太监到前朝的官员侍卫,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赫然写着两个字:太后。
他正盯着那两个字出神,管家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王爷,谢公子烧得厉害,已经说胡话了。”
楚昭临手里的笔“啪”地落在了纸上,墨迹洇开一片。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椅子,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推开了谢临舟住的那间厢房的门。
房间里烛火昏暗,谢临舟躺在床榻上,脸色烧得绯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像一串被人打碎了的珠子,怎么也连不起来。
楚昭临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大夫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管家腿软的压迫感。
“已经去请了,李太医正在来的路上。”
楚昭临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谢临舟额头上的湿毛巾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敷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他平日里批折子、杀伐决断时判若两人,像是一个从未照顾过病人的人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探。
谢临舟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额头上的凉意,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几分,嘴里含糊地吐出了两个字。
楚昭临没听清,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阿珩不哭……”
“……母亲……阿珩不哭……阿珩最勇敢了……”
像一个孩子在睡梦中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委屈和依赖。
楚昭临直起身,定定地看着谢临舟烧得通红的脸。
阿珩。那是谢临舟的乳名。
他在调查谢家旧案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谢氏一族,最后一人,乳名阿珩。那个名字在案卷上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记录,和“六岁”“没入宫廷”这些字眼挤在一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此刻从谢临舟嘴里说出来,那两个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像一块烧红的炭,砸在楚昭临的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桩案子。他构陷谢家的时候,谢临舟才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看着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看着母亲和姐妹被押上囚车,看着世代居住的老宅在身后燃起冲天大火。
然后他被送进了这座吃人的宫城,被剃去头发,被换上一身不合体的青灰袍服,被一个太监按着脑袋跪在地上,告诉他从今以后他不再姓谢,不再有家,不再有父母,他只是一个奴才。
楚昭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杀过很多人。在边关,他屠过城;在朝堂,他灭过族。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里,你不吃人,人就会吃你。良心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在举起刀的那一瞬间犹豫,而那一瞬间的犹豫,就足以要你的命。
但此刻,坐在谢临舟的榻边,听着他在昏迷中叫着“阿珩”这个名字,楚昭临第一次觉得,他做过的那些事,或许真的有报应。
不是怕报应。
是他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构陷谢家,谢临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会跪在地上自称奴才,不会在被人打了一巴掌之后还笑着问“打完的话我想再要一杯水”,不会把所有的恨意和痛苦都压进骨头缝里,压到只有在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才敢叫出那个早就被剥夺了的名字。
李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药方,说这是寒邪入体加上心气郁结所致,不出一旬便能好转,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惊吓和刺激。
楚昭临让人去煎药,自己守在榻边,看着谢临舟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下去。喂药的时候谢临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混沌而迷茫,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
“父亲……”谢临舟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来看阿珩了……”
楚昭临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差点脱手。
他看着谢临舟那双因为高烧而变得水汽氤氲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委屈,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孩子气的依赖。这不是谢临舟在看他,是阿珩在看他。是那个六岁的、被从父母身边夺走的小男孩,在梦里看见了记忆深处的父亲,挣扎着想要抓住那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楚昭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父亲”。但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将药碗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临舟那只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手。
谢临舟的手指立刻收紧了,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楚昭临看着那滴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他就那么握着谢临舟的手,在榻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火噼啪作响。楚昭临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偶尔谢临舟在梦中不安地翻动,他便会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谢临舟的烧终于退了些。
楚昭临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脸,忽然弯下腰,极轻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那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微风拂过湖面,轻得如果不是他自己知道,他甚至不确定那真的发生过。
然后他直起身,松开了谢临舟的手,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的是——床榻上的谢临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在高烧中刚刚醒来的人该有的样子。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倒映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
谢临舟看着合上的门扉,抬起自己被楚昭临握了一整夜的那只手,放在眼前。
手背上还有楚昭临手指留下的温度,指印微微凹陷,像是那只手还覆在上面,没有离开。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黑暗中反复地想一个问题——楚昭临刚才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个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吻,他究竟是不想让谢临舟知道,还是不想让谢临舟知道之后为难?
前者是胆怯,后者是温柔。
楚昭临胆怯吗?那个杀伐果断、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摄政王,在亲吻一个人的额头之后选择悄悄离开,是因为胆怯吗?
不。
是因为他在那一刻从谢临舟的呓语中听到了“父亲”两个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不是谢临舟的亲人,他是杀了他全家的仇人。他不配在那个时刻留在那里,不配在谢临舟把他当成父亲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承受那份不该属于他的依赖。
所以他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留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谢临舟将手从心口上移开,放在枕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紧了手指。
“楚昭临,”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