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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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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谢临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江南,梦见了谢家老宅,梦见了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梦见了母亲坐在窗前缝衣裳的背影。他梦见自己六岁那年的秋天,满院子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他穿着那件秋香色的棉袍在院子里追蝴蝶,追着追着,蝴蝶飞过了墙头,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然后画面忽然变了。

他看见了父亲。父亲穿着官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铁青。母亲在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哭着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看见父亲把信撕碎了,又捡起来,又撕了一遍,然后趴在书案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然后画面又变了。

火光。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记得火光的?谢家大宅在燃烧,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父亲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挣开了那两个押解他的兵丁,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几个字。

这一次,他听清了。

“阿珩。莫要报仇。不是他。不是他——”

后面的字被一声巨响吞没了。

谢临舟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它会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十七年来精心构筑的那堵墙上。

父亲说:莫要报仇。不是他。

不是他。

谁不是他?

楚昭临不是他?

谢临舟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门,穿过回廊,奔向楚昭临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楚昭临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看见谢临舟赤着脚、披头散发地冲进来,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放下密报站了起来。

“怎么了?”

谢临舟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盯着楚昭临。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楚昭临脚边。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十七年前,谢家的案子——不是你做的。是谁?”

楚昭临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谎言时的心虚和慌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如释重负,又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上的慌张。

“你知道了什么?”楚昭临问,声音低而沉。

“我父亲说的。”谢临舟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父亲临死前说,‘莫要报仇,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你是谁?那桩案子是你经手的,是你构陷的谢家,人证物证都是你提供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走到楚昭临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烛火倒影。

“告诉我。”谢临舟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在楚昭临面前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告诉我真相。我求你了。”

楚昭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谢临舟拉到书案后面,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自己则靠在书案边缘,低头看着这个浑身都在发抖的人,沉默了很久。

“十七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拽出来的,“我刚从北境调回京城,不过是一个四品的武将,在这朝堂上什么都不是。当时的首辅叫赵鹤龄,他才是这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赵鹤龄?”谢临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你入宫后的第三年就被先帝罢了官,贬回原籍,现在已经死了。”楚昭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但十七年前,他是这朝堂上的天。他要谁死,谁就得死。他要谢家满门的命,是因为你父亲手里有他一封信——一封他勾结北境鞑靼人、里通外国的信。”

谢临舟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父亲拿到那封信之后,原本打算上折子弹劾赵鹤龄。但赵鹤龄先下手为强,他指使我——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什么都不懂的武夫——构陷谢家。他给了我一封你父亲‘通敌’的伪证,让我在朝堂上拿出来。条件是我从此以后就是他的心腹,是他在这朝堂上的一条狗。”

楚昭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种耳语。

“我答应了。”

“所以我杀的不是谢家。我杀的是我的良心。”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谢临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抹去了所有字迹的白纸。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铺天盖地的虚无。

十七年的恨意,十七年的谋划,十七年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的咬牙切齿——全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他恨错了人。

“赵鹤龄。”谢临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赵鹤龄。那个构陷我谢家满门的人,不是你,是赵鹤龄。你只是他手里的刀。”

楚昭临闭上眼睛。

“刀。”他重复这个字,苦涩地笑了一下,“你说过,我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的人。你说对了。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在边关,朝廷逼我杀人;在朝堂,赵鹤龄逼我杀人;后来赵鹤龄倒了,又有别的人逼我杀人。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谢临舟。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忏悔,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构陷谢家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找借口,不推卸责任。赵鹤龄让我做的事,我做了,我就是帮凶。你恨了我十七年,没有恨错人。只是你应该恨的不止我一个。”

谢临舟低着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冻得发白,指甲盖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把所有的事情重新拼凑了一遍。赵鹤龄是当年的首辅,权势滔天,连先帝都要让他三分。他勾结北境鞑靼人,父亲拿到了证据,他要灭口。楚昭临是他的手下,他让楚昭临去办这件事,楚昭临办了。

然后赵鹤龄倒了。楚昭临取而代之,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他在这个过程中,杀掉了更多赵鹤龄的同党,更多当年那桩案子的参与者。他替谢家报了仇,杀的那些人里,每一个都沾着谢家的血。

只是他不会告诉谢临舟这些。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人是他杀的,事是他做的,不管有多少苦衷,谢家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终究是因他而死。

“楚昭临。”谢临舟忽然开口。

“嗯。”

“赵鹤龄——死了吗?”

“死了。五年前,我亲手杀的。”

“他的同党呢?”

“大部分死了。还有几个活着,但已经不成气候。”

“那谢家的案子,翻案了吗?”

楚昭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翻不了。”楚昭临的声音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平静,“那桩案子是先帝御笔亲批的,翻案等于否定先帝。否定先帝,就是动摇国本。这朝堂上没有人敢动,包括我。”

谢临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楚昭临的心口一阵一阵地疼。但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干涸的、苍白的弧度。

“所以谢家三百二十七条人命,”谢临舟轻声说,“就这么白白死了。”

“不是白白死了。”楚昭临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怎么交代?”

楚昭临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临舟那双冻得发白的、赤着的脚。

谢临舟浑身一僵。

楚昭临的手很暖,暖得像一个冬天里的火盆。他握着那双冰冷的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捂热它们,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倒像是一个在替心爱之人暖脚的寻常丈夫。

“谢临舟。”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双苍白的脚,“我知道你不信我。你没有理由信我。但我会证明给你看。”

谢临舟低下头,看着楚昭临乌黑的发顶,看着他握着自己在暖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不是眼泪。

他以为他永远不会哭了。

但那液体是温热的,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楚昭临的手背上。

楚昭临抬起头,看见了谢临舟脸上的泪痕。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忽然崩塌,雪崩卷起的白色浪涛铺天盖地,将一切都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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