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他花了十七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这把刀没有感情,没有软肋,只知道一个目标——靠近楚昭临,然后杀了他。可现在刀被他自己的心融化了,化成了一滩温水,温到连站都站不稳,连太后一句“你是哪一边的”都回答不了,连喝一盅姜枣茶都会觉得眼眶发酸。
他是在变好,还是在变得更糟?
谢临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盅姜枣茶很好喝。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不是因为茶本身有多好——老姜、红枣、红糖,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是因为这盅茶走过了一段路,穿过了一道道宫门,经过了三次盘查,从一个人的手里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带着它的温度,带着它的时间,带着它被送出来的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将瓷盅洗干净,用帕子擦干,放回了食盒里。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茶收到了。”
他没有写别的。没有写“多谢王爷”,没有写“我很想你”,没有写任何多余的字。只是“茶收到了”四个字,像一份签收的回执,平平淡淡,公事公办。
但他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食盒的夹层里。
三天后,又一只食盒送来了。这次不是姜枣茶,是一盅银耳莲子羹,里面加了一颗蜜枣。
谢临舟打开盖子的时候,那颗蜜枣在最上面,被银耳汤泡得圆润饱满,透着一层琥珀色的光。他看了那颗蜜枣很久,然后笑了。
他在宫里从不吃蜜枣。这个习惯,他从未告诉过楚昭临。
但楚昭临知道。
他知道了。
谢临舟将那颗蜜枣挑出来放在一边,把银耳羹喝完了。他再一次提笔,写了一张纸条——“蜜枣太多了。”
这一次,他没有把纸条塞进夹层,而是直接放在了食盒最上面。
又过了三天,第三只食盒送来了。打开一看,银耳莲子羹,没有蜜枣。
谢临舟端着那盅没有蜜枣的银耳羹,忽然觉得那盅羹比任何东西都重。重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说蜜枣太多了,楚昭临就让人不放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楚昭临都记得。他说的每一件小事,楚昭临都在意。他以为那些只是他随口说说的、没有任何分量的废话,在楚昭临那里,每一条都被接住了,被妥帖地收好,被认认真真地对待。
这个发现让他没有办法再保持平静。
他原以为回宫之后,距离会冲淡一切。看不见了,慢慢就不想了。隔得远了,慢慢就不疼了。可楚昭临不给他这个机会。那盅没有蜜枣的银耳羹,比任何情话都残忍。因为它在告诉他——你不在我身边,但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
谢临舟将食盒收好,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信。
他写了很多。写浣衣局的生活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太监磨牙的声音,老周送来的汤他每次都喝完了,太后找过他一次,没有为难他。写寿康宫的院子很大,但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枯了半边,看起来有些可怜。写他偶尔会在夜里听到宫墙外传来的梆子声,那声音让他想起王府后门那条巷子,深夜的时候也有更夫经过,梆子声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写“我想你”,没有写“我后悔了”,没有写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他把那件秋香色的棉袍从抽屉里拿出来又叠好、叠好又拿出来的全过程。
但他写了——“后院的梅花,应该落完了吧。”
楚昭临的回信在第二天就到了。不是通过老周的食盒,是让人快马送进宫的,封在牛皮纸信封里,火漆封缄,上头盖着摄政王府的印鉴。谢临舟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楚昭临那力透纸背的、棱角分明的字迹。
“梅花落了,我让人把花瓣收起来了。等你回来,给你做梅花饼。”
谢临舟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那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旁边。
刀是冷的。信是暖的。
他在那把冷冰冰的刀和那张暖融融的信纸之间,躺了一整夜,睁着眼睛,没有合过眼。
谢临舟回宫的第十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他正在浣衣局的院子里收晾晒的被褥,两个太监忽然从院门口走进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拖进了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
暗室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谢临舟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有人用布条绑住了他的手脚,布条勒得很紧,勒进皮肉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被关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来告诉他为什么被关,没有人来审问他,甚至没有人来跟他说话。他就那么被绑在椅子上,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冬末的夜还是很冷的,暗室里没有炭火,寒气从地面渗上来,透过薄薄的鞋底,渗进脚掌,渗进骨髓。他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全身,抖得椅子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在深宫里,“不发出声音”是一种本能,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挨打的时候不能叫,叫了会挨更重的打;受冻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会被罚在雪地里跪更久;被关进暗室的时候不能求饶,求饶只会让那些人更兴奋。不发出声音,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被踩了,被拔了,被烧了,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还会再长出来。
可这次的根在哪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人。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谢家老宅里的任何一个影子。是一个人,穿一身玄色的蟒袍,腰间佩一块刻着“临”字的玉,在冬至的夜里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临舟。临舟。临舟。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个声音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冬夜的寒风,穿过暗室紧闭的门扉,落在他耳边,温热的,滚烫的。
谢临舟在那片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用唇形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谢临舟眯了眯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沈嬷嬷,太后宫中的掌事姑姑。
沈嬷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惯常的、慈和的笑容,像是一尊从寺庙里请出来的观音像,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她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谢临舟,笑容没有一丝变化。
“谢公子,”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后娘娘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谢临舟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说不出一个字。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清醒的,像一潭没有被搅浑的水。
沈嬷嬷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那封信,你听清楚了没有?”
谢临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信。什么信?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寿康宫,太后问了他很多问题,但从来没有提到过什么信。沈嬷嬷说的“那封信”,是什么信?是赵鹤龄留给太后的那些信?还是别的什么?
沈嬷嬷直起身,看着谢临舟脸上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谢临舟脊背发凉的、志在必得的东西,像一只猫在玩弄一只已经逃不掉了的老鼠。
“谢公子不必急着回答,”沈嬷嬷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太后娘娘有的是时间。你好好想,想清楚了,自然就有人来放你出去。”
门关上了。
谢临舟重新陷入黑暗。
信。
他拼命地回想,拼命地在那些被太后审问的记忆中搜寻任何与“信”有关的线索。没有,什么都没有。太后没有提过信,沈嬷嬷没有提过信,寿康宫里没有任何人提过信。那沈嬷嬷说的“那封信”是什么?是太后在试探他,还是他真的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