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青霞:……还得怪我自己啊?
孙青霞当时沉默了很,“所以你让我演一个收留了被孙青霞欺负过的女子的大善人?”
流景点了点头:“差不多。”
孙青霞当时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被孙青霞杀了全家的店小二收留了被孙青霞害过的女子——这确实是一个能自圆其说的人设逻辑。他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但心里一直记着,毕竟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被人泼脏水是常事,被自己的女人泼脏水还是头一回。
回忆结束,回到现实。
"不用了。"流景朝陈风和麻三斤回话,笑得坦荡,"小欠挺好的,我很喜欢他!"
如此直白又大胆的告白,成功让在场众人酸了。
这店小二,何德何能啊!
天色渐渐暗了。崩大碗早早地关了门。这对于熟客来说是件稀罕事,有人站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被孙青霞挥手赶走了。
而早早关门的原因,是流景要给温先生疗伤。
屋内,温先生盘腿坐着。他赤裸着上身,身上多处大穴,扎着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流景盘腿正对着他,两只手分别紧扣住温先生手腕上的脉门,一股极具生机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温先生的体内,帮他化解着体内积年的暗伤和掌劲。
孙青霞守在一边,替他们护法。手边就是他的琴,他闭着眼,耳力却张到了极致,他的耳朵在听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犬吠,确保只要有人闯进来,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动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流景松开了手。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是湿的,一根一根地拔出银针,每拔出一根都微微侧头看一眼
。当最后一根针被取出,温先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睁开了眼。他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些许,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疗伤后的无言道谢。
流景从桌上下来,脚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被孙青霞扶住了一只胳膊,流景站稳之后才松手。
流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全是汗,"去打水,我要洗澡。"她毫不客气地吩咐孙青霞。
孙青霞嘴上抱怨着流景就知道使唤他,身体却很诚实地去做了,反正流景来了以后,"崩大碗"就长期备着热水了。
可流景又嫌弃起天气太热来,让孙青霞帮她弄大块的冰出来。
孙青霞都要被气笑了,“你当我的剑功是用来制冰的?”
流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理所当然:“不然呢?”
孙青霞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的剑气和剑功的确有凝水成冰的效果,这些天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人形制冰机——一开始只是让他造些碎冰供她做冷饮,现在越来越过分,直接跟他要大冰块避暑。
这一次他选择严词拒绝:“不行。”
流景也不气不恼,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你今晚别上我的床。”她的语气很平淡,“说不定少一个人,我就不热了。”
孙青霞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还没开口,一旁传来一阵咳嗽声。
温八先生干瘦的背影在烛火中微微晃动,他正在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孙青霞只能捕捉到几个字——年轻人,现在……
脚步迈得飞快,一眨眼就上了楼。
屋子里安静下来,说清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流景。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泛着微微的光。烛火在她身后,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目光深处被点燃了,带着温度,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方才那句“不行”好像已经失效了。
他去给她打水,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冰块要多大?”
流景托着腮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经过几日的施针治疗,温先生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那些淤积在他经脉深处的暗伤和陈年掌劲,被流景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化开,再经由银针引出,消散在空气中。每次治疗结束后,温先生的脸色都会比之前好看一些,今日也不例外。
他睁开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面色已恢复了几分血色。
流景收了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她正要像前几日那样收拾东西回房休息,温先生却开口了:“你跟我上来一趟。”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了,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流景看,把针囊合上,跟了上去。
孙青霞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没有跟上去,只是把门带上了一些。
温先生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他走到床头,按了一下床柱上的某一处,床后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间暗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挂着三幅画。
三幅画,静静地悬在墙上。没有题跋,没有落款,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带着岁月的痕迹。
流景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了。
这三幅画,出自温丝卷的父亲——"毒步天下"温蛇之手,是温蛇毕生心血凝聚的领悟。不是武功秘籍,不是招式图谱,是启悟,是意境。
流景这几日忙前忙后为温先生疗伤,图的便是这个,作为疗伤的交换,温丝卷将这三幅画借她一观。
她在画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密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两个时辰后,流景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页纸,面色平和,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难过。
温先生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看着她。
流景扬了扬手中的纸,嘴上挂起一个笑,眉宇之间却是有些悲戚,口中道出了一首打油诗:“初看三座山,细看不是山,再看仍是山。”
——这就是她在那三幅画里看到的。
温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你的武学天赋百年难遇,只是可惜了,去了这世间最用不上这份天赋的地方。”
流景挑了挑眉,没有反驳:“你们似乎都觉得我浪费了这份天赋。”
她没有说“你们”都有谁,温先生也没有问,他只是看着流景:"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流景的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弹了一下:“有收获,可惜不是我想要的,看来我得想办法去跟诸葛先生借阅那两幅画和一幅字了。”
她想要找的,是《山字经》有关的东西。她把这些天帮温先生疗伤当作交换,就是为了看这三幅画。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那本传说中的秘籍的事,一方面是真的好奇这本神奇的秘籍,另一方面却有些不足以为人道的小心思。
“以你的天资,不至于贪图一本《山字经》。”温先生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是为了他人吧?”
流景没有否认:“世人皆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可偏偏《山字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早些做好准备,总比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时才后悔要强。”
是啊。”温先生的语气带着一点叹息,“世人总逃不脱一个贪字。”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以前的事,且不说前前后后因为《山字经》死了多少人,当年的‘花生堂血案’便发生在他父亲的灵堂上。连那位不待见他的继母都参与到了争抢中,可见秘籍动人心啊。
他顿了顿,将思绪落到面前之人身上:"看来,智家的想法,是没希望了。"
流景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也就是智小二性子好,惯得那群人。我外公愿意收智小二为学生便已是一番缘分,他们还想吃绝户。”话一出口,流景便发现了不对。她看着温丝卷的眼神,多了几分高深莫测探究,“您的消息倒是比我想的灵通得多,不知是来自‘温家老字号’还是‘用心良苦社’?”
温先生难得的打起了太极:“论消息灵通,有谁比得过你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呢?”
流景笑了一声,没有追问,换了一个话题:“我倒是真的挺好奇,‘老字号’的资料是怎么说我的。能告诉我吗?”
温先生看着她。他当然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老字号对她的评价。他沉默了良久,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一些:“温家岭南一系有不少女子都对智次郎很是仰慕,曾经拜托过家里的长辈去探过智家的口风,可是智家通通都拒绝了,一门心思要让智次郎娶他老师的孙女。”
温家和智家同为岭南大族,彼此之间多有姻亲,智次郎在年轻一辈中也的确是翘楚,可以说智家在岭南的势力不小但他们选择了往外扩展。
至于结果如何,这已经很明显了——要是真成了,女方也不会和他的店小二厮混到一起。
流景的哼声更冷了:"智小二虽然有时候耳根子软,但大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不然,我外公也不会收下他。"
温丝卷闻言,在心里腹议:这是男女当事人都没这个想法,智家的老人一头热啊!
说到一头热——他这儿,也有一头热的人呢。
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露水情缘。自诩风流的浪子,陷进了情爱的泥塘;而那看似被诱拐来的千金大小姐,却安安稳稳地站在岸上。
温丝卷看着流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