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番外一:绿衣新程
一
清晨六点半,林冬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
窗外天色是清透的鸭蛋青,晨光熹微。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的跳动。今天,是他作为北河镇邮政所正式邮递员上岗的第一天。
过去一周的岗前培训,短暂而充实。熟悉所里的规章制度,学习邮件分拣的基本流程,背诵《邮政法》的关键条款,还有老邮递员王叔拄着拐杖、操着浓重乡音传授的“经验之谈”——哪条巷子的狗凶要小心,哪个村的独居老人耳背要大声喊,雨季哪些土路容易塌陷要绕行……林冬拿着那个记路的小本子,一笔一划记得认真。
此刻,那些抽象的条例和具体的叮嘱,混合着窗外渐亮的晨光,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床边椅子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墨绿色邮政制服——短袖衬衫,长裤,还有一顶带着邮政徽章的帽子。布料挺括,颜色是那种沉稳的、带着使命感的深绿。
他小心地穿上。衬衫的扣子有些紧,他一颗颗仔细扣好,抚平衣襟。裤子稍微长了一点点,裤脚需要挽起一道。最后,他戴上帽子,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旧镜子,仔细调整角度。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帽檐下的脸庞被几个月田间劳作和阳光镀成了均匀的小麦色,眼神沉静,褪去了初归时的惶惑与疲惫,添了几分陌生的、属于“公家人”的郑重。
“像那么回事。”父亲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了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评价道。语气平淡,但林冬听出了里面细微的赞许。
母亲端着早饭进来,看到一身簇新制服的林冬,眼睛瞬间就红了,连忙背过身去抹眼睛,嘴里念叨着:“好,好,精神!快吃饭,第一天上班,可不能迟到!”
早饭是小米粥和鸡蛋,母亲还特意烙了葱花饼。林冬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每一天都将被精确的时间表划分。早上七点半到所里报到,分拣上午的邮件和报刊,八点半准时出发投递。中午有一小时休息,下午继续投递剩余片区和收寄邮件,直到傍晚归班交差。
吃完饭,他仔细检查了要带的东西:工作证,钢笔,那个记路的小本子,还有父亲昨晚悄悄塞给他的一小盒清凉油——“夏天跑路,蚊虫多,头晕抹点。”
最后,他拿起柜子上那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护膝,犹豫了一下,还是仔细地绑在了膝盖上。棉布柔软的触感贴上皮肤,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也带着一份无声的、遥远的叮嘱。
推着那辆依旧哐当作响、但被父亲和自己反复检修过的旧摩托走出院门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红。邻居张婶正出门倒垃圾,看到他,眼睛一亮:“哎哟!冬子!这穿上制服,可真精神!这是要去所里了?”
“嗯,张婶,上班去。”林冬笑着回应,跨上摩托车。
“好好干!以后咱家的信可就归你送了!”张婶爽朗地笑着。
发动机的轰鸣在清晨的巷子里响起,不再显得突兀,反而带着一种奔赴岗位的坚定。林冬稳稳地驶出巷子,汇入渐渐苏醒的小镇街道。身上簇新的制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引来早起的行人注目。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善意的笑意。他目不斜视,只是将背挺得更直了些。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去草莓地,去练车,去集市,去春晓的店。但今天,目的地明确而不同——北河镇邮政所。他将以“邮递员林冬”的身份,第一次推开那扇绿色的门。
二
邮政所里,已经忙碌起来。
柜台后,周考官——现在该叫周所长了——正和另一个同事清点着柜台收寄的包裹。分拣室里,邮件和报刊堆成了小山。老王叔也来了,坐在一张旧藤椅上,看着林冬进来,花白的眉毛扬了扬,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分拣台那边。
“林冬,来了?正好,这是你上午的片区。”一个姓李的年轻同事——考试时那个记录的小李——递过来一叠已经初步分拣好的信件和几份报纸,又指了指墙上的一张辖区示意图,“你的范围是镇中心主街东侧,包括中心小学、卫生院那片,还有李庄和王畈两个村。邮件上有红笔勾的,是挂号信和包裹单,要签字。报纸按门牌放信箱,没有信箱的,问问邻居,尽量送到本人手里。不清楚的,随时问。”
“哎,知道了,李哥。”林冬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邮件,触手是纸张特有的微凉和油墨气味。他快速扫了一眼,大多是普通的平信、账单、广告页,夹杂着几封挂号信和包裹通知单。收件人地址和姓名,是他需要一一对应、准确送达的“任务”。
他按照李哥教的,将邮件和报纸按投递路线的大致顺序重新整理,用橡皮筋扎好,小心地装进那个墨绿色的、印着“中国邮政”字样的帆布邮包里。邮包斜挎在肩上,沉甸甸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责任的重量。
八点二十五分,他最后一次检查了邮包里的物品,确认没有遗漏。戴上手套(所里要求,保护邮件也保护手),扶正帽子。周所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邮包:“第一天,别急,稳当点。路线不熟的地方,多问问。中午回所里吃饭。”
“是,所长。”林冬点头。
八点半,他推着摩托车,走出邮政所。晨光正好,街上行人车辆多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旧摩托的轰鸣声,此刻听来,竟有些不同,仿佛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第一站,是镇卫生院。门诊楼宣传栏,那个他考试时揭下“1”号贴纸的地方。今天,他要将几份《健康报》和两封寄给医生的信件,投进旁边那个绿色的医院信箱。动作有些生疏,但他做得很仔细,核对地址,将报纸卷好塞入,信件平整放入。完成。简单,却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是中心小学。后门收发室,窗台上依旧放着些杂物。看门的大爷似乎还记得他,隔着玻璃点了点头。林冬将一叠《小学生报》和几封公函递进去,大爷接过,在登记本上签了字。
“新来的?顶老王的班?”大爷随口问。
“嗯,今天第一天。”林冬答。
“好好干。孩子家长的信,可不敢耽误。”大爷说着,挥了挥手。
出镇,驶向李庄。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有些松软,摩托车驶过,带起淡淡的烟尘。林冬放慢车速,避开较大的坑洼。邮包在身后随着颠簸轻轻拍打脊背。他不再是一个漫无目的、只为认路而骑行的练习者,而是一个承载着信息、连接着远近的传递者。
李庄村口的老槐树下,小卖部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拣豆子。看到一身绿衣、骑着摩托车的林冬过来,她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笑了:“哟,真考上啦?好好好!以后常来!”
林冬停下车,从邮包里找出寄给老槐树旁边那户人家的电费单和一张广告页,又拿出一封收件人是“李庄村小卖部王翠花”的汇款单。他走过去,将电费单和广告页递给老太太指的那户人家刚好出来的一位大嫂,又将汇款单递给老太太:“王奶奶,您的汇款单,麻烦签个字。”
老太太不识字,让他帮忙念了汇款人姓名和金额,听说是远在南方打工的儿子寄来的,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好,好!我按手印!”她用粗糙的手指,在印泥盒里蘸了蘸,在回执单上郑重地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