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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墨之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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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爷没有在墨市里见她。

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带着林墨穿过仓库的后门,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墨分五色”。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六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颌——不算深,但很长,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刻在脸上。

“疤爷。”灰布长衫男人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疤爷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看了林墨一眼。

“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

“喝茶?”

“不喝。”

疤爷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六十岁老人的眼睛——那是一种常年审视别人练出来的锐利。

“你说你是陈家的后人。”

“是。”

“陈柏舟是你什么人?”

林墨的心跳了一下。陈柏舟——那是外祖父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外祖父。”

疤爷的眼神微微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某种记忆被触动了。

“你长得不太像他。”他说,“但你刚才在墨市里说的那番话,很像他。光绪年的漆烟墨,黑中泛紫——那是他当年教我的第一课。”

林墨没有接话。她在等——等疤爷说下去,或者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疤爷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块墨锭。他走回来,把墨锭放在桌上,推到林墨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块圆形的墨锭,直径大约五厘米,厚度不到一厘米。颜色黑中带褐,表面有细密的风化纹。看起来像是一块老墨——至少表面看起来很老。

但她没有立刻下结论。她拿起墨锭,先看重量——沉手,分量足。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面——刮下来的粉末是纯黑色的,没有杂质。最后她把它举到灯下看边缘透光——

她的动作停下了。

墨锭的边缘透出来的光,是青色的。

“这是块仿的松烟墨。”她说,“仿得很用心——质地、重量、表面做旧都到位了。但做的人不知道,真正的老松烟墨透了光是青灰色的,不是纯青色。纯青色是加了化学染料的结果。”

疤爷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他拿起那块墨锭,放回柜子里,重新锁上。

“很好。”他说,“你确实是陈柏舟的外孙女。”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找我,是想知道血墨的事?”

“是。”

“那你得先知道一件事。”疤爷放下茶杯,“血墨不是一种墨。它是一把钥匙。”

“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

“打开一扇门的钥匙。那扇门后面,是一个你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的东西——一种失传的技术。”

林墨皱起眉头。

“什么技术?”

“古墨复刻。”疤爷说,“不是造假——造假只是做得像。我说的复刻,是能做到和原墨完全一样,从质地到气味到重量,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碳-14测年法都无法分辨。”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不可能。碳-14测年的原理是检测有机物中的碳同位素衰变,墨里的烟灰确实含有有机碳。如果能做到连碳-14都测不出来,那就意味着——

“你的意思是,有人能做出和老墨一样‘老’的墨?”

“对。”疤爷点头,“不是做旧,是真正地复刻出老墨的全部特征,包括它的物理年龄。”

“这不可能。”

“我知道这不可能。”疤爷说,“但有人做到了。而这个‘有人’,就是建立墨盟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墨分五色”的字前。

“你知道‘墨分五色’是什么意思吗?”

“墨的浓淡可以分出五种色阶。”

“那是表面的说法。”疤爷转过身,“在墨行内部,‘墨分五色’指的是五种不同的墨——松烟、油烟、漆烟、炭烟,还有……血墨。”

林墨的后背微微发凉。

“血墨排在最后是有原因的。”疤爷说,“它不是正常的墨。它用的不是松木、桐油或者漆树的烟灰——它用的是另一种原料。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配方掌握在那个建立墨盟的人手里。”

“昨晚那个女人——她带来的那块血墨——是墨盟的?”

疤爷沉默了几秒。

“我认识那个女人。”他说,“她叫江苓,以前是我的手下。三年前她离开了我,加入了墨盟。我听说她在墨盟里做了一些事——一些她不该做的事。”

“所以她昨晚来找我,是墨盟的意思?”

“不。”疤爷摇头,“如果她是奉墨盟的命令来找你,她不会死。她来找你,是因为她想脱离墨盟——而在墨盟,脱离只有一个方式。”

林墨没有问那个方式是什么。她大概猜到了。

江苓来找她订血墨,是为了保命。她说“有人要死”——要死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或者说,是墨盟要她死。她用血墨做了一个局,把某个重要的线索留在了林墨这里。

而那块血墨,现在不见了。

“我需要知道更多。”林墨说,“关于墨盟,关于血墨,关于这个叫江苓的女人。”

疤爷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最后他开口了:

“林墨,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但你要知道——知道了这些,你就回不了头了。墨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他们秘密的人。你外祖父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退出的。”

“我外祖父也是墨盟的人?”

“他不是墨盟的人。”疤爷说,“墨盟是他参与建立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墨看着疤爷,疤爷看着她。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锐利的界线,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如果你想查下去,”疤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墨面前,“这个给你。”

林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块墨——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在墨里混入了血迹。

“这是十年前从城北一个古墓里出土的墨。”疤爷说,“考古队鉴定为宋代松烟墨。但这块墨后来被一个私人收藏家买走了,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第二张照片——一块断裂的墨锭,断面上有一层一层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

“五年前,有人在黑市上卖一块号称是明代的墨。买家花了两百万买下来,后来找专家鉴定,发现是近代仿的。但专家说不清仿制的手法——因为那块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复刻了明代墨的所有特征。”

第三张照片——一个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戴着眼镜,面容温和,看起来像一个大学老师。

“这个人叫沈千山。”疤爷说,“墨盟现在的核心人物。江苓死之前,最后一个和她联系的人就是他。”

林墨把照片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疤爷沉默了很久。

“我欠你外祖父一条命。”他说,“三十五年前,如果不是他拦着我,我已经死在墨盟手里了。现在我告诉你这些,算是还他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了,你该走了。天亮之前,别让人看见你从这里出去。”

林墨站起身,走到门口。

“疤爷。”

“嗯?”

“那个女人——江苓——她带血墨来找我。她说的‘七天之内’,是真的吗?”

疤爷没有回答。

林墨没有追问。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在嗡嗡作响。她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铁门,走进凌晨的夜色中。

城北的工业区在黎明前格外安静。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那些废弃厂房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立着。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外祖父——参与建立了墨盟的男人。

她对这个消息感到的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好像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谜题,终于露出了一角答案。难怪外祖父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难怪老韩总是欲言又止,难怪那本《陈氏墨录》的后半本全是潦草的、像在逃避什么的笔记。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街道往回走。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查沈千山,查那些从古墓里流出又消失的墨,查江苓的死因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但此刻,天快亮了。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她加快了脚步。

疤爷说完那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墨坐在竹编椅子上,感受着椅背传来的微微凉意。疤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又不是在看她的脸——更像是在看她身后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分界线,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疤爷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道疤在光影交界处格外显眼。

“你外祖父年轻的时候,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制墨人。”疤爷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十九岁就能做出连博物馆专家都分不出真假的仿古墨。二十五岁的时候,他自己研究的配方已经超过了市面上所有的古墨。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靠制墨发财。”

“但他没有。”林墨说。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对。他没有。”疤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他觉得墨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赚钱的。他为这个跟我吵过很多次。最后一次吵架是在1989年——他拍了桌子,说墨盟已经偏离了初衷,变成了一台造假的机器。然后他就走了。”

“你拦他了?”

“我拦不住。”疤爷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你外祖父那个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本《陈氏墨录》。但墨盟的人不相信他什么都没带走——他们觉得他偷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墨还’的核心技术。”疤爷说,“墨盟这些年一直在研究一种技术——让墨‘再生’。也就是说,把一块新做的墨变得像一块有几百年的老墨。从外观到质地到分子结构,都和真的老墨一模一样。你外祖父参与了早期的研究,他知道那个技术的框架。”

林墨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块断裂的仿明代墨的照片——断面上一层一层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仿制工艺能达到的效果。

“所以墨盟的人一直在找我外祖父?”

“对。找了三十多年。”疤爷说,“他们以为他把那个技术藏起来了。但他们不知道,你外祖父从来没有把那东西写下来过——他说那种技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把它带进了棺材里。”

林墨沉默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陈氏墨录》。如果外祖父真的把那技术带进了棺材,那这本册子里记的又是什么?

疤爷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摇了摇头。

“那本册子里没有配方。你外祖父不是会在册子里留这种东西的人。但那本册子可以帮你找到配方——如果你知道怎么看的话。”

林墨盯着疤爷的眼睛。她想从他的眼神里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疤爷的眼睛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看不到底。

“我怎么相信你?”她问。

“你不用相信我。”疤爷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江苓来找你,是因为她知道你是唯一有可能找到那个配方的人。你现在已经被卷进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墨盟的人不会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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