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在老君巷三号院找到老韩的。
那是一个比老槐树巷的院子更小的院子,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金鱼。
老韩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缸里的金鱼发呆。
“来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林墨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老韩,江苓的尸检报告,能弄到吗?”
“难。”老韩喝了一口茶,“警察那边现在盯得紧,不是熟人根本拿不到。”
“那你有没有熟人?”
老韩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
“有。但要等两天。”
“两天太久了。”
“那你自己去拿?”老韩说,“城北派出所,三楼,刑侦科。你要是有本事进去不被发现,我不拦你。”
林墨没说话。
老韩叹了口气:“丫头,你昨晚又去墨市了?”
“去了。”
“见着谁了?”
“一个老头。卖炭烟墨的。他认识我外祖父。”
老韩的手顿了一下。
“老莫。”他说,“他还活着?”
“活着。他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血墨配方的。”
老韩沉默了。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陈氏墨录》,翻到后半本。她昨晚回来之后又看了一遍,但那些潦草的笔记她依然看不太懂——不是因为字迹潦草,而是因为那些文字本身就很混乱,像是写的人故意不想让人看懂。
“老韩,你能看懂这个吗?”她把册子递过去。
老韩接过来,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在那几段“日记”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放下册子。
“你外祖父是个聪明人。”他说,“他把配方的上部分藏在了制墨方子里,用节气、比例、火候做暗号。下部分——在你眼前。”
“在哪?”
“你没发现吗?这些‘日记’每一段的字数都是一样的。”
林墨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文字。她数了数——乙亥年那条三十七个字,丙子年那条三十七个字,戊寅年那条也是三十七个字。
“每一条都是一个密文。”老韩说,“用年份做索引,用字数做校验。你外祖父当年跟我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告诉你——看墨录的时候,不要看写了什么,要看没写什么。”
林墨的脑海中有闪电划过。
不要看写了什么,要看没写什么。
她重新审视那些文字。每一段的字数相同,但有些字看起来像是多余的——
她拿起册子,用手指遮住那些“日记”里的部分文字。
乙亥年那一条,去掉“城中又起一桩命案”,剩下的字是——
“死者……为古董商……死因不明……但现场遗留墨痕……”
不对。
她换了一种方式。不看句子的主干,只看那些看起来“多余”的字——
“三月……古董……不明……遗留……墨痕……市井传闻……再现……尚无头绪……此……墨道……不敢深究。”
还是不对。
老韩看着她,喝了一口茶。
“不是逐字抠。是位置。”他说,“你外祖父的习惯是,每一段的第三个字和倒数第三个字合在一起读。”
林墨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
乙亥年那条——第三个字是“三”,倒数第三个字是“墨”。
丙子年那条——第三个字是“腊”,倒数第三个字是“墨”。
戊寅年那条——第三个字是“五”,倒数第三个字是“墨”。
“三腊五……”她念出来。
“不对。反过来。倒数第三个字的顺序也是反的。”
林墨重新组合:
正序第三个字——三、腊、五。
倒序倒数第三个字——墨、墨、墨。
不对,还是不对。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只看每段“首尾”的隐藏位置,不看中间。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第三个和倒数第三个。是从头数的第三个字和从尾数的第三个字。但要从反方向读。
乙亥年:正3=“三”,反3=“墨” → “三墨”
丙子年:正3=“腊”,反3=“墨” → “腊墨”
戊寅年:正3=“五”,反3=“墨” → “五墨”
“三墨腊墨五墨。”她皱起眉头,“还是不对。”
“你外祖父不是按顺序写的。”老韩说,“他按节气的顺序。乙亥年是春分,丙子年是冬至,戊寅年是芒种。你要按照节气顺序重新排列。”
林墨按时间顺序排列了三条信息——冬至(丙子年)最早,春分(乙亥年)次之,芒种(戊寅年)最晚。
重新组合:腊墨 →三墨 →五墨。
“腊三五墨。”
老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再想想。你外祖父是哪里人?”
“江南。苏州。”
“苏州话里‘腊三五’,念快了是什么?”
林墨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腊三五——苏州话里,就是“落山乌”。太阳落山之后的黑色。
那不是普通的黑。那是血墨配方的第一味原料——一种只有在日落之后采集的植物灰烬。
林墨握住册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找到了。配方的钥匙。
但还没有结束——这只是第一段。整本册子的后半本,少说也有十几段这样的“日记”。每三段一组,每一组对应一味原料或一道工序。
“我接下来有的是事做了。”她低声说。
“不急。”老韩站起身,“你今天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地下墨市今天有一场拍卖。有人放出来一块号称是苏东坡用过的墨。”
林墨抬起头。
“苏东坡?”
“对。”老韩说,“拍卖的人叫马三刀——城南一带有名的掮客。他的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是假的。但今天这一块,据说连博物馆的专家都看过,没看出破绽。”
林墨合上册子。
“你想让我去看看?”
“不是看看。”老韩看着她,“是当众把它揭穿。给你的名字打一个招牌。”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地下墨市的拍卖在仓库的最深处举行。那里有一块用屏风隔出来的空间,里面摆了几排折叠椅,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戴金链子的——什么人都有。
林墨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老韩没有来,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和林墨在一起。
拍卖师是一个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前面拍了七八件东西,有真有假,成交价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林墨一直没说话——她只是在看,在看每一个出价的人的表情,在看拍卖师介绍拍品时的手指动作。
然后最后一件拍品端上来了。
一块墨。
黑中泛紫,泛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泽。木盒里衬着黄色的绸缎,墨锭上刻着“雪堂义墨”四个字。
“这是今天最后一件拍品,也是今天的重头戏。”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苏东坡‘雪堂义墨’,流传有序,来源清晰。起拍价——八十万。”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八十万。一块墨。
林墨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她走到台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那块墨。她没有看拍卖师,也没有看台下那些人。她只是把那块墨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她放下了。
“假的。”她说。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你谁啊你?”
“小姑娘别乱说话!”
“八十万的拍品你说假就假?”
林墨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人。
“苏东坡的‘雪堂义墨’,历史上确实存在。黄庭坚的《山谷集》里提到过——元丰年间,苏轼在黄州雪堂开垦荒地,收了一些松烟墨,自己动手制了一批墨,命名为‘雪堂义墨’。”
台下安静了一些。有人说:“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我还知道更多。”林墨说,“苏轼制墨用的是黄州本地的松木,那是一种叫‘马尾松’的树种。马尾松松烟的特点是黑中含灰,因为它的油脂含量低,烧出来的炭灰颗粒不均匀。”
她举起那块墨。
“但这块墨的黑色太纯了——纯到没有一丝灰色。这说明它用的不是马尾松的烟,而是最好的安徽松烟。安徽松烟烧出来的墨确实漂亮——但它不是苏轼能用到的东西。苏轼在黄州是被贬谪的罪官,他没有钱去买安徽的顶级松烟。”
台下又安静了一些。
拍卖师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姑娘,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但仅凭这一点就断定是假——”
“不止这一点。”林墨打断他,“还有气味。”
她把墨锭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递给前排的一个买家。
“你闻闻。”
那个买家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闻了闻。
“有一股……麝香味。”他说。
“对。麝香。”林墨说,“苏轼制墨的配方里是没有麝香的。他用的香料是零陵香——一种产自湖南的草本植物。麝香是明代以后才被广泛用于制墨的。”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真正的‘雪堂义墨’,还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特征。”
她拿起那块墨,翻到底部。
“苏轼在黄州生活拮据,他制墨的时候,用的木模是找人临时做的。那个木模的手工很粗糙,所以做出来的墨锭底部会有一个轻微的倾斜——左边比右边低不到一毫米。这个细节,任何古籍里都没有记载。”
她放下墨锭。
“但这块墨的底部,是完全水平的。”
会场里一片寂静。
拍卖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前排那个买家站起来,拿起那块墨,翻到底部看了看。然后他放下墨,看着林墨。
“你怎么知道苏轼的木模是左边比右边低?”
林墨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能说——那是她血脉里的记忆告诉她的。五代人的记忆里,有一个人曾经亲眼见过苏东坡的那批“雪堂义墨”——那个人是她不知道第几代的祖先,在黄州当过县衙的小吏,苏轼制墨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忙。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我研究过苏轼的制墨历史。”她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拍卖师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这位姑娘——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陈。”
“陈姑娘,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书面依据?”
“有。”林墨说,“黄庭坚的《山谷集》卷十七,苏轼的《墨经》残稿,还有——明人高濂的《遵生八笺》里提到过苏轼制墨的木模问题。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她说得很笃定,但实际上《遵生八笺》里根本没有这段记载。她赌的是在场没有人真的去翻过那本书。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在查资料。
三分钟后,前排那个买家站了起来。
“拍卖取消。”他说,“这姑娘说得对——我查了。黄庭坚的《山谷集》卷十七确实提到了苏轼在黄州的制墨原料。用的是马尾松和零陵香,不是安徽松和麝香。”
会场又一次炸开了锅。
但这一次,那些声音里的愤怒少了,兴奋多了。
有人问:“陈姑娘,你还看得出哪块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