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沈千山不会坐以待毙。他有关系、有人脉、有钱。就算立了案,也不一定能判得下去。"
"我知道。"林墨说,"但至少能让'墨还'项目停下来。哪怕只是一段时间,也能救几个人。"
老韩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在林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去吧。"他说,"你外公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老韩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老陈啊,"他轻声说,"你外孙女比你强。"
夜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十三
回到出租屋后,林墨把血墨放在桌上,打开台灯,仔细端详。
半块墨。江苓用命换来的半块墨。
它看起来那么普通——和市面上任何一块墨没什么区别。但它里面藏着一个人的血,藏着一段四十六年的罪恶。
林墨拿起墨块,感受它的重量。很轻,不到一两。但这不到一两的墨,值八十万。
八十万一块。
而制墨的人——那些被抽血的人——他们拿到的是三百块一次。
林墨把墨块放下,拿起手机。
"陈叔,我拿到了血墨。明天可以送检吗?"
"可以。我约了法医明天下午。"陈北说,"你直接拿来我这里。"
"好。"
她挂了电话,关了灯。
黑暗中,血墨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林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一切都会开始改变。
十四
第二天下午,林墨带着血墨去了陈北的办公室。
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他是陈北以前在警队的老搭档,退休后在一个私人实验室工作。
"这就是你要检测的东西?"张法医拿起那半块血墨,翻来覆去看了看,"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墨。"
"不普通。"林墨说,"里面有人血的成分。"
张法医挑了挑眉。
"你确定?"
"确定。"
"好。"张法医从墨块上刮了一小片粉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抬起头,表情变了。
"你说得对。"他说,"这里面确实有人血的成分。红细胞已经完全变性了,但血红蛋白的痕迹还在。"
"能检测出DNA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林墨看了陈北一眼。陈北微微点头。
"那就三天。"林墨说,"拜托了。"
十五
从实验室出来后,陈北和林墨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
两碗面,一碟花生米。
"三天。"陈北说,"加上刘德厚和赵秀英的证词,加上江苓的资料,加上你外公的笔记——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还差一样。"林墨说,"基金会的地下室。"
"你还想去?"
"必须去。"林墨说,"证词和文件只能证明'墨还'项目存在过,但不能证明它现在还在运行。只有拿到现在的实验数据和正在生产的血墨,才能证明它是一个持续的犯罪行为。"
陈北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进?"
"展览。下周三。"
"上次你不是已经进过地下室了吗?他们没发现?"
"没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要进B7。上次我没来得及看B7。工作人员说墨王下午要来检查B7,说明那是核心区域。"
"B7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林墨说,"但我猜——那是供体所在的地方。"
陈北的面条停在半空中。
"供体?你是说——那些被抽血的人?"
"对。"林墨的声音很轻,"如果L-19到L-23号供体还在基金会里,那B7就是关着他们的地方。"
"你不是要去取证——你是要去救人。"
"都是。"林墨说,"取证和救人,不矛盾。"
十六
那天晚上,林墨回到出租屋,开始准备下周三的行动。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详细的、可执行的、容错率高的计划。
首先,进入基金会的路线。展览在一楼大厅,她需要在参观过程中脱身,通过消防通道进入地下室。
其次,地下室的结构。上次她已经摸清了B1到B6的位置,但B7没有进去。B7很可能有更严密的安保——密码锁、监控、甚至有人值守。
第三,撤退路线。一旦拿到证据或发现供体,她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离开基金会。消防通道是最近的出口,但如果被堵住,她需要备用路线。
第四,通讯。她和陈北之间需要保持联络,但手机在基金会里可能被信号屏蔽。她需要一个替代方案——比如对讲机,或者约定的时间点。
第五,应急方案。如果暴露了,她该怎么办?
林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基金会一楼的平面图,标注了所有的出入口、摄像头和消防通道的位置。然后她在旁边列了一个时间表:
9:00 - 进入基金会
9:30 - 参观展览,观察安保
10:00 - 借故离开,进入消防通道
10:15 - 到达地下室B7
10:30 - 取证/确认供体
11:00 - 撤退
11:30 - 离开基金会
一个半小时。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时间。
一个半小时,足够改变一切。
十八
第二天上午,林墨去了陈北的办公室,把行动计划给他看。
陈北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时间太紧了。"他说,"一个半小时——如果在B7遇到人,你根本来不及撤退。"
"所以我要避免遇到人。"林墨说,"展览十点开始,参观者会集中在展厅。地下室的人手应该最少——因为他们都在一楼维持秩序。"
"万一有人值守呢?"
"那就放弃B7,先拿B2实验室的数据。"林墨说,"安全第一。"
陈北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但有一个条件——你带一个微型对讲机。"
"信号会被屏蔽吗?"
"不会。地下室有消防通讯系统,对讲机可以用消防频段。"陈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对讲机,"塞在耳朵里,外面看不出来。"
林墨接过对讲机,试了试。
"能听到吗?"陈北对着他的对讲机说。
"清楚。"
"好。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说'墨料不够了',我就知道你有麻烦了,会立刻报警。"
"明白。"
十九
离开陈北的办公室后,林墨去了城南的老年公寓。
她要去看刘德厚——不是取证,是告别。
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不想让这些证人为她担心。
刘德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林墨来了,笑了。
"又来了?"
"来看看您。"林墨在他身边坐下,"手好点了吗?"
"老样子。"刘德厚举起手看了看,"这辈子就这样了。"
"刘师傅,"林墨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些人被抓住了——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刘德厚看着她,眼神变得很认真。
"你真的在查他们?"
"真的。"
"那——"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我愿意。"
"我等了四十多年了。"他说,"就是等着这一天。"
林墨握住他的手。
那双黑色的、冰冷的、坏死了四十年的手。
"刘师傅,"她说,"您的等待不会白费的。"
二十
从老年公寓出来后,林墨又去找了赵秀英。
赵秀英正在出租屋里整理废品。看见林墨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有进展了?"赵秀英问。
"快了。"林墨说,"我可能很快就会有行动。"
赵秀英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小心。"
"我会的。"
"林墨——"赵秀英叫住正要离开的她,"不管结果怎样——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林墨说,"您和刘师傅等了四十多年,不应该被忘记。"
赵秀英的眼眶红了。
"陈柏舟——你外公的师父——他是个好人。"她说,"他是唯一一个想帮我们的人。"
"我知道。"林墨说,"所以我要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她走出出租屋,回头看了一眼。赵秀英还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林墨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她们再等了。
二十一
第三天,张法医打来了电话。
"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他说,"血墨中的血红蛋白来自至少两个个体。其中一个和刘德厚的DNA高度吻合——匹配率99.7%。"
"另一个呢?"
"另一个没有数据库匹配。"张法医说,"但根据DNA的降解程度判断,采样时间不超过一年。也就是说——这块血墨是近期制作的。"
不超过一年。
"墨还"项目不仅存在过,而且现在还在运行。
"谢谢张叔。"林墨说,"这个结果——非常重要。"
"林墨,"张法医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干法医三十多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但用活人的血制墨——这还是第一次。"
"你们要小心。"
"我们会的。"
二十二
拿到DNA检测结果后,林墨又做了一件事——她去了千山墨业的官网,查看了他们的产品目录。
产品目录里列了二十多种墨块,从几十块的练习墨到上万的收藏墨,一应俱全。但林墨注意到,最贵的那一款——"千山徽墨·传承版"——标价十八万,产品描述只有一句话:
"精选百年松烟,古法手制,限量发行。"
限量发行——多少块?产品描述里没有说。
林墨又查了拍卖行的记录。过去三年里,"千山徽墨"系列在国内外拍卖行一共成交了四十七块,总成交额超过三千万。
三千万。
四十七块墨。
平均每块六十三万。
而制墨的成本——松烟、胶料、人工——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如果算上"MR-7号添加料"——也就是供体的指尖血——成本也不过是几百块钱的"体检费"。
百分之六万三千倍的利润。
这就是"墨还"项目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暴利。
林墨关上电脑,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外公的话:"做墨如做人。心正则墨正。"
顾墨白也做墨。但他的心不正,所以他的墨是假的。
而那些假墨——每一块都浸着别人的血。
二十三
那天晚上,林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巨大的工坊里。工坊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
操作台上摆着一排墨块。每一块墨都在发光——不是正常的墨色光泽,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血在流动。
林墨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拿起一块墨。
墨块在她手中颤抖。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跳一样。
她低头看——墨块的表面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眼睛紧闭,嘴角微微下弯,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救我。"脸说。
林墨猛地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林墨坐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
梦是假的。但梦里那张脸——和何晓月的照片很像。
L-20号供体。二十三岁的女孩。
她还活着吗?
林墨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行动。
每多等一天,何晓月就多一天的痛苦。每多等一天,就可能有新的供体被卷进来。
她不能再等了。
二十四
基金会展览的日子终于到了。
周三上午九点,林墨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背着一个帆布包,准时出现在雅集文化基金会的门口。
门口的保安核对了她的预约信息。今天的参观者比预想的多——大约三十来个人,大多是退休老人和文房爱好者。
"欢迎参观非遗制墨技艺展。"前台接待员递给她一份宣传册,"展览在一楼大厅,自由参观,十点半有讲解。"
林墨接过宣传册,走向展厅。
她的目光在展厅里快速扫了一圈。四个角落各有一个摄像头,入口一个,电梯间一个。消防通道在南面,没有摄像头——和上次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些东西——每个展区旁边都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基金会的徽章。
人比上次多了。
林墨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假装在看展品。她在一块徽墨前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位女士,展览区域禁止拍照。"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面带微笑但语气坚定。
"抱歉。"林墨收起手机,"这块墨太漂亮了,忍不住。"
"理解。"工作人员微笑,"如果感兴趣,可以买我们的文创产品,一楼商店有售。"
林墨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安保确实加强了。她需要调整计划。
二十五
十点整,讲解开始了。
讲解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口齿清晰,讲解专业。参观者们都围了过去,听她介绍制墨的历史和工艺。
林墨趁机脱离了人群。
她走向洗手间的方向,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门没锁——和上次一样。
她快步走下楼梯,到达地下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B1的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但B2到B7的门全部关着——上次B6是虚掩的。
安保确实加强了。
林墨没有犹豫。她走到B7门前,掏出她在千山墨业学到的□□——一根细铁丝,一把小螺丝刀。
锁的型号比千山墨业的简单,三十秒就开了。
门后是那间医疗室。
五张病床,今天只有三张有人。
L-21到L-23。L-19和L-20不在——L-19可能送医了,L-20是何晓月,已经逃出来了。
三个年轻女人看见门开了,脸上又露出了恐惧。
"是我。"林墨说,"上次来过的。"
L-21认出了她,眼睛一亮。
"你——你真的来帮我们了?"
"是的。"林墨说,"但今天不行。我需要你们再等几天。警方已经介入了,很快就会来救你们。"
"几天?"L-22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林墨走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再等几天。我保证。"
她把一张新的纸条塞进L-21的枕头下——上面写了赵队长的电话号码。
"如果情况紧急,打这个电话。"
然后她退出了B7,锁好门,沿消防通道回到一楼。
整个过程——十二分钟。
二十六
从基金会出来后,林墨在街角找到了陈北的车。
"怎么样?"陈北问。
"B7里还有三个人。"林墨说,"L-21到L-23。L-19和何晓月不在。"
"她们愿意作证吗?"
"愿意。"林墨说,"但她们害怕。需要警方尽快行动。"
"我联系赵队长。"陈北拿起电话,"让他加快进度。"
林墨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十二分钟。她在基金会里只待了十二分钟。但那十二分钟里,她看到了三个年轻女人恐惧而期待的眼神。
她们在等她。
不能再等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