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凉意。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窗外的唐宁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
办公桌上,一份加密文件静静地躺着,红色的“绝密”印章在顶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刺眼的光。MI6的中东分局传来了最坏的消息——一条庞大的军火走私网络已经渗透到了战争前线,几个关键据点的特工失联,很可能已经暴露。更棘手的是,这批军火的最终流向指向了几个活跃在欧洲的极端组织,一旦流入,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内阁会议还有半小时。”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
我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发出规律的轻响。“告诉他们,我晚十分钟到。”
本没有多问,恭敬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和我胸腔里那颗异常沉重的心脏的跳动声。
这次的任务,危险程度远超以往。即便是十年前的东欧危机,局势也未曾如此混乱和凶险。那一次,我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深入敌后,与恐怖分子周旋了整整三个月,最终侥幸带着半数队员活着回来。那时的我,对死亡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在我看来,死亡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我的思维宫殿出现了致命的破绽——这几乎不可能,但如果真的存在比我更强的对手,我死而无憾;要么,就是命运的安排,人力无法抗拒。
可现在,我第一次对“死亡”这个词,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因为我有了颜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弹琵琶时,神情专注而虔诚,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的样子,像精灵在跳舞;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均匀而轻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无法想象,如果我死了,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会是什么样子。她会哭吗?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开开心心地去学校教书,回家后为我准备晚餐吗?还是会……慢慢忘记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进我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大英政府”的核心,我没有资格沉溺于这种儿女情长。国家的安全,无数人的生命,都压在我的肩上。我必须去。
但在出发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工作填满。内阁会议、情报分析、行动部署、人员调配……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不敢有丝毫的停顿。
只有在深夜,当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下来,我才会抽出片刻的时间,让本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先生,这是您要的文件。”本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我面前,里面是关于颜晏未来生活的详细安排。
我翻开文件夹,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一份匿名设立的信托基金,足以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安全公寓,远离现在这栋可能被敌人盯上的别墅;几个值得信赖的安保人员,会在暗中保护她的安全;甚至还有一份详尽的应急预案,一旦我出事,会有人以“远房亲戚”的名义,为她处理好一切后续事宜,确保她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骚扰和伤害。
这些安排,都隐藏在最隐秘的角落,颜晏永远不会知道。我不想让她活在担忧和恐惧中,更不想让她觉得,我对我们的未来没有信心。
“做得很好。”我合上文件夹,递给本,“加密存档,只有你我有权限查看。”
“是,先生。”本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次的任务……真的要您亲自去吗?或许,我可以……”
“不行。”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次的情况太复杂,只有我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本沉默了,不再劝说。他跟随我多年,知道我的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更改。
那一个月,我很少有机会回家。偶尔挤出几个夜晚,也是在凌晨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悄悄打开家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的卧室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颜晏睡得很沉,身上盖着我上次给她买的那条羊绒毯,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我在床边静静地站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我用目光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每一个细微的轮廓,都要牢牢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储存在我的思维宫殿最深处。
我知道,如果我这次没能活着回来,这些画面,将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回忆。
我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想要触碰,又怕惊醒她。最终,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重新投入到无休止的工作中。
出发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阳光格外明媚,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颜晏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在厨房里忙碌着。煎蛋的香气,牛奶的甜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温暖而踏实。
“醒啦?快来吃早餐。”她看到我走出卧室,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一盘煎得金黄的太阳蛋放在我面前,“今天的蛋煎得特别好,你肯定喜欢。”
我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刀叉,慢慢地吃着。她坐在我对面,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今天学校里要做的事情,说她的学生们有多可爱,说她昨天新学了一道菜,等我晚上回来做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