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琛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变得越来越高。
林语晴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可能是第三次在书店“偶遇”的时候,可能是第五次在放学时分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时候,也可能是某个周末她在咖啡店备课,一抬头发现他坐在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文件——他甚至没有过来打招呼,只是在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工作,好像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家咖啡店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她当时应该过去说点什么的。可她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隔了两张桌子,各自做各自的事,整整一个下午。偶尔她批改作业改累了抬起头,会看见他侧脸的轮廓映在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里,专注而平静,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没有说话,却好像比说了话还要让人安心。
她终究没有问他“你怎么又在这里”。因为她隐隐约约地知道答案。
后来学校里开始传,说盛恒集团的陆总要在实验小学投资建一栋新的多功能教学楼。校长在全体教师大会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眉飞色舞,说这是学校近年来最大的一笔社会捐赠。林语晴坐在下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教案本,后排的年轻美术老师凑过来小声说:“语晴姐,那个陆总是不是你同学?校庆照片上我看到你跟他的合照了。”
“高中校友。”林语晴说,语气尽量平淡。
“校友?就只是校友?”美术老师挤眉弄眼,“我上次看到他送你到学校门口。”
“他只是顺路。”
“顺路?从CBD顺到实验小学?开什么玩笑。”
林语晴没有再解释。她发现有些事情越描越黑,不如不说。
周五下午没课,林语晴在办公室批改作文本。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外墙的瓷砖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是谁在天上往下倒豆子。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其他老师都去开教研会了。她起身去关窗户,看见走廊里幽幽地亮着灯,雨幕把整个校园都拢进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手机震了。
陆宴琛:「带伞了吗?」
林语晴看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她带了伞的,就在包旁边放着。但她想起今天下午他好像有一个会要开——上次在咖啡店她无意间听到他打电话,说了“周五下午三点,项目评审”。现在刚过四点,他怎么知道她还在学校?
她打字:「带了。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对面没有解释。「带了就好。」
四个字。干净的,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林语晴看着这句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不知道她带了伞,是不是打算来送?
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问了一句:「你怎么随时随地都知道我在哪?」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好几次,最后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头像。
然后他回了。
「想多了。我只是看了天气预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句话里有一个很微妙的破绽——他承认了知道她在哪里,否则他应该说“我不知道你在哪,所以才问你带没带伞”。但他没有。
林语晴看着这两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收购谈判从不手软,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撒的谎还不如一个小学生圆得漂亮。
她没有戳破他。只是回了一个伞的emoji,然后收了手机,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文本。
雨声在外面下得密密匝匝,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林语晴改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下来,看着窗外被雨淋得模模糊糊的世界,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角落里,有个东西正在悄悄地松动。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像春雨落在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壤上,没有声音,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地发芽。
周六的天气倒是好得出奇。下过一场雨之后,天被洗得湛蓝透明,空气里有股潮湿而清冽的气息。林语晴被宋佳宁拉出来逛街,两个人在商场里晃了一圈,最后坐在一楼中庭的奶茶店里歇脚。
宋佳宁是林语晴的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设计,性格跟林语晴截然相反——一个风风火火,一个温温吞吞;一个什么都敢说,一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偏偏两个人做了快十年的好朋友。
“所以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宋佳宁咬着吸管,上下打量她,“好几次约你都不出来,在家孵蛋呢?”
“备课。”林语晴说,“学校要检查教案。”
“少来。”宋佳宁翻了个白眼,“你那个教案闭着眼睛都能写。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那个情况啊!”宋佳宁放下奶茶,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知道吗,你最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第一,你开始用香水了,别以为我没闻出来。第二,你换了一个新发圈,以前你只用黑皮筋。第三,你刚才逛街的时候瞥了三次手机,以前你出来逛街从来不看手机。”
林语晴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新发圈,淡蓝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什么时候买的来着?好像是上周路过学校门口那家饰品店的时候顺手买的,她当时想的是“换一个颜色换个心情”。
至于香水——那瓶桂花调的淡香水是教师节学生送的礼物,她以前嫌麻烦从来不用,但最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下意识地往手腕上喷一下。
看手机这件事,她没有意识到。
“没有情况。”林语晴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语气很稳,“你想多了。”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情况。陆宴琛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他只是偶尔出现,偶尔发一条短信,偶尔送她回家。那层窗户纸安安静静地糊在那里,他不戳,她也装作看不见。
这算什么情况呢?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宋佳宁耸了耸肩,忽然凑近她,压低了声音,“那沈老师呢?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银行男,聊得怎么样了?后面你们又见过面吗?”
“见了一次,不合适。”林语晴说,她说的是实话。上次之后那个周明远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都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对方倒也没有纠缠,慢慢地就断了联系。倒是她妈还在锲而不舍地物色下一个相亲对象,每天在家庭群里发各种男方资料,她一律回“看看”。
“语晴。”宋佳宁忽然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起来,“你不会是还想着纪泠川吧?”
这个名字这次没有让林语晴的手指发紧。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开始融化的珍珠,声音平静:“没有。分了就是分了。”
“真的?”
“真的。”
七年多,快八年了。十八岁到二十六岁。那个穿白衬衫、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少年,已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她回忆起那段感情的时候,心里泛起的已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淡淡的、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似的恍惚。
“那就好。”宋佳宁拍了拍她的手,“那就抓紧时间开始新生活。”
林语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奶茶店的落地窗,看见对面那栋写字楼的LED屏上正在播放什么商业广告,画面一闪而过,她好像看到了“盛恒集团”四个字。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屏幕已经切到了下一个广告。
“看什么呢?”宋佳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林语晴收回视线,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奶茶喝掉,站起来说,“走吧,再去逛逛。”
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沿着中庭的环形走廊慢慢逛着。宋佳宁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了脚步,指着橱窗里的一条裙子说这件真好看。林语晴站在她旁边,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二楼的扶梯上下来。
黑色的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身边跟着上次在星巴克见过的那个年轻助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助理频频点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他们大概隔了二十米。中间是周末下午熙熙攘攘的人流,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拎着购物袋的一家三口。
陆宴琛从扶梯上下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涌动的人群,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沉、那么准,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是清晰的,其余的人和事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林语晴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两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