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城,冷得毫不含糊。
林语晴裹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站在学校门口,围巾一直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杏眼和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她低头看了三次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下午五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宴琛的脸。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上车。”他说。
林语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她搓着手哈了口气,摘下手套,熟练地去拉安全带。副驾驶座椅的位置已经调好了——是她上次下车时调的那个角度,一点都没动过。这个细节她注意到了,没说破,但心里暖了一下。
“今天去哪儿?”她问。
“到了就知道。”
“又是这句。”林语晴笑了一声,“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卖关子?”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乎不察地扬了一下。自从那天在江边法餐厅说开了“我们算在谈恋爱吗”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比以前多了一些。不是变了一个人,还是那个惜字如金的陆宴琛,但偶尔会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一下嘴角,偶尔会在她笑的时候多看两秒。这些细微的变化,林语晴全都注意到了。
车子拐了几个弯,驶进了一片林语晴陌生的街区。路边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了低矮的老洋房,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安静而幽深。最终车停在了一条小巷口。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巷口有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陆宴琛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开了门,然后朝巷子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跟我来。”
林语晴跟着他走进巷子。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脆响,两边的墙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藤蔓。巷子走到头,是一家很小的书店。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用清秀的手写字刻着三个字——“拾光书屋”。
推开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摆着几张老旧的皮沙发和几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香和咖啡味。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陆宴琛进来,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林语晴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这也太舒服了吧。”她轻声说,像是不敢大声,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陆宴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脸上一点点绽开的惊喜,没有说话。
林语晴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轻轻滑过。文学、历史、哲学、艺术,选书的品味很好,不是那种大路货的畅销书,而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版本。她停在童书区前面,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眼睛里映着暖色的灯光,亮得像两颗刚刚洗过的星星。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她抬头问他。
“朋友的朋友开的。”陆宴琛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老板娘以前在出版社做编辑,后来辞了职开了这家店。”
“所以你特意为我找的?”
陆宴琛沉默了一拍。
“是。”他说。
跟她在一起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法在她面前说谎了。以前那些“路过”“顺路”“看了天气预报”还能勉强说得出口,现在她每次用那双清亮的杏眼看着他,他就觉得所有的借口都像纸糊的一样薄。
林语晴嘴角翘了起来,把绘本合上放回去,站起来继续往书店深处走。
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老照片。照片里是江边的一排旧房子,红砖墙,铁楼梯,门口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1998年·江城江岸区”。是她小时候住过的那个片区,后来拆迁了,所有的记忆都埋在了推土机的履带下面。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家以前就在这附近。”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小时候跟我爸去江边散步,他给我买五毛钱一根的棒棒糖。后来拆迁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宴琛的眼睛:“你带我来这里,想给我看的就是这个?”
陆宴琛站在她两步之外,手臂上搭着他的大衣,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也更温和。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不是。”他说,“想给你看的是别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上压着暗纹。没有任何logo,但林语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都绷紧了。
“打开看看。”
林语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手链,链子上坠着一个小小的桂花吊坠。桂花是银制的,五片花瓣雕得精巧细致,花心嵌着一粒小小的黄色宝石,在暖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桂花。”她喃喃地说。
“你高中的时候,身上总有桂花的味道。”陆宴琛说,“你说那是秋天最好闻的味道。”
林语晴愣住了。
她确实有这个习惯。高中校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她路过都会凑过去闻一下。这个习惯细微到她自己都忘了,连她妈都不一定记得。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知道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陆宴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很深的情绪。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被什么压着,不能说出来。
“以后你会知道。”他说。
又是这句话。
林语晴低头看着手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巧的桂花吊坠。银质的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每一片都雕得细致入微,不像是随便在珠宝店买的。更像是找了人,画了图,一遍一遍改出来的。
这个人。连她高中喜欢闻桂花这种事都知道。可她认识他才多久?真正意义上的认识,是从校庆那天开始的,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多月。
可他给她的感觉,却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陆宴琛。”她抬起眼,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宴琛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捕捉,就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你以后会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却也更笃定。
林语晴没有再追问。她了解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但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个答案不会简单。他在等她准备好。
她把那条细细的手链攥在手心里,银饰的凉意贴着掌心,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那你帮我戴上。”她说,把手链递给他,伸出左手腕。
陆宴琛接过手链,低头替她扣上搭扣。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地扣好,像是怕弄疼她。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桂花吊坠正好落在脉搏的位置,随着她的心跳微微颤动。
“好看吗?”她举起手腕问他。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