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元宵节的花灯刚撤下,实验小学就开学了。
林语晴提前两天回学校做准备工作,搬教材、排课表、布置教室、跟其他老师一起打扫卫生。一个寒假没见的同事们聚在一起,一边擦窗户一边聊春节见闻。美术老师小周在老家相了两次亲,英语组的李老师报了个烘焙班学会做曲奇饼干了,教导主任换了新发型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语晴姐春节怎么过的?”小周凑过来问。
“回娘家,回老宅看爷爷,在家做饭。”林语晴把新学期的语文课本按学号分好,摞在讲台旁边。
“就这?没出去旅游?没惊喜?”
“没有。”林语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了德文原版书。”
小周用一种“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她,她笑了笑没有解释。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有些人的蜜月是马尔代夫,有些人的蜜月是钻戒、玫瑰和惊喜,而她的是每天早上微波炉里的早餐、冰箱上的便签、和沙发上那个安静翻德文书的身影。她不需要惊喜,她的日子本身就已经是惊喜了。
当然,她确实也不太需要研究德文原版书。平时在家只要看到陆宴琛拿起什么她没读过的书,她就会忍不住好奇,总想瞄两眼。最后那些晦涩的段落多半还是被他抽走换成了中文版,但这个过程本身让她乐在其中。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热闹得像炸了锅。一个寒假没见,孩子们有说不完的话。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分享新年收到的贴纸,后排的男生正互相展示新买的奥特曼文具盒。林语晴站在讲台上拍了三下手,四十几个小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
“同学们,新学期好。”
“林——老——师——好——”孩子们拖长了调子齐声喊,声音清脆得能让走廊尽头的校长办公室都听到。
林语晴翻开新学期的第一课,在黑板上写下课文标题。转身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的银圈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第一排的小女生举手大声说:“林老师!你的圈圈还在!”
全班都笑了。林语晴也笑了:“对,还在。它不会跑。”
开学后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规律而忙碌的轨道上。早上七点半到校,早读、上课、批改作业、备课、开会,每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宴琛还是忙,盛恒集团年初有几个新项目启动,他经常加班到深夜,但每天早上她出门前,微波炉里一定会有早餐,冰箱上一定会贴着一张新便签。
便签的内容随着季节在悄悄变化。冬天的时候是“记得穿秋裤”“围巾别忘了”,开春之后变成“花粉过敏的话口罩在前口袋”“今天有雨伞在门后”。林语晴把这些便签一张一张收进了梳妆台抽屉里。那个抽屉原本是放零碎杂物的,现在已经快被便签填满了。她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但她觉得他大概知道。
周五晚上,宋佳宁约林语晴吃饭。两个人在万象城找了一家网红火锅店,隔着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八卦也像锅底一样沸腾。
“我最近遇到两个人,”宋佳宁夹了一筷子毛肚,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一个是我们公司新来的程序员,叫赵什么来着,长得还行,但说话能把人急死,我说十句他能回一个‘哦’。”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合作公司的设计师,性格倒是挺好,但他养了三只猫,我最怕猫了。”
“那你喜欢哪个?”
宋佳宁想了想,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程序员吧。他虽然闷,但挺细心的。上次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草莓,第二天他带了一盒来放在我工位上。也没说话,就在盒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给你’。你们家陆总是不是也这样?”
林语晴低头搅拌着调料碟,差点笑出声。她想起梳妆台里那几十张便签,从“记得吃”到“粥在锅里”,从“天冷加衣”到“今天有雨”,每一张的句式都如出一辙的简洁,每一张的内容都如出一辙的贴心。
“差不多。”她说。
“我就知道。”宋佳宁摇了摇头,用一种“你已经被同化了”的眼神看着她,“你以前喜欢的是那种会说话会哄人的类型,现在好了,嫁了个闷葫芦,自己也觉得闷的好。”
林语晴没有反驳。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以前对“理想型”的定义,早在不知不觉间被陆宴琛改写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宋佳宁在一家饰品店里对着满墙的耳环挑挑拣拣,忽然拿起一对银色的素圈耳环在林语晴耳朵边比了比。
“这个跟你手链挺配的。”
林语晴看了一眼,确实挺配。银色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和她手上的戒指、腕上的手链是同一个风格。她拿起来看了看价格,不贵,就买了。
晚上回到家,陆宴琛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小袋子。她换上拖鞋走到他跟前,把耳环盒子打开给他看。
“好看吗?”
陆宴琛看了一眼耳环,又看了一眼她的耳朵,说:“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你戴什么都好看。”
林语晴把耳环戴上,偏过头让他看。她原本的耳洞是高中就打了的,平时戴的是很小的珍珠耳钉,颜色温柔但不算起眼。这对新耳环是素圈,干净到几乎没有设计,和她的戒指叠在一起倒像是某种浑然天成的默契。他没等她说第二句话,已经随手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你干嘛?”林语晴问。
“给你买了条项链。”
“我没要项链——”
陆宴琛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锁骨链,坠子是一朵极小的桂花,和她的手链出自同一个老匠人。不同的是,这一条是金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桂花吊坠的五片花瓣被打磨得精巧圆润,花心处嵌了一粒细小的黄色宝石,静静垂在锁骨的位置。不是那种张扬的黄金,是老金特有的温润内敛的色调,和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放在一起,一金一银,一温一沉,竟出奇地相衬。
“手链容易勾头发,”他说,“项链不会。”
林语晴看了一眼价格,再看了一眼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把“你乱花钱”咽了回去。他这话的逻辑再清楚不过,既然戴手上不方便,那就戴脖子上。而在这个逻辑背后,她分明看到了另一层意思:他想让她身上每一件首饰都是桂花。都是他眼里她的印记。
这就是陆宴琛的方式。不是在节日送大礼,不是突然袭击的浪漫,而是把她随口的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偏好,记在心里,找一个最合适的时间变成现实。
“陆宴琛。”她在沙发边坐下来,歪头看着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