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老赵载着宋佳宁先走了,顾衍在私房菜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宴琛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
“我送你。”顾衍说。
“不用。”陆宴琛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我走走。”
“从这里走回家要一个小时。”
“我知道。”
顾衍没有坚持。他太了解陆宴琛了,这个人需要独处的时候谁拉都没用,他所有的情绪都不是在别人面前消化的,是一个人走在江边、坐在车里、站在露台上,一点一点吞下去的。他拍了拍陆宴琛的肩膀,上了自己的车。尾灯拐过巷口消失之后,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江风吹过梧桐树枝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
陆宴琛没有立刻走。他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到跟林语晴的对话框。他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关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从私房菜馆走回家大概四十分钟,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中途在江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对岸的灯火被风吹碎又聚拢,聚拢又吹碎。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陈姨今天没来,厨房里没有煲汤的咕嘟声,露台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开灯。茶几上还放着四天前她走的时候没喝完的那半杯水,杯沿上已经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他端起杯子去厨房倒掉,洗了杯子,又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放在她平时坐的那一侧。和这几天每晚做的一样。
阳台上的洗衣机发出结束工作的提示音,他起身去把洗好的床单拿出来晾。晾衣杆有点高,他踮脚挂上去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内侧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那是这几天他自己掐的。每次坐在沙发上反复回想她说“你是真的爱我,还是随便一个人都行”的表情、每次想起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眼神,他就把手放在桌子下面,用力掐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把快要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回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宋佳宁发的消息:「今天在露台上跟我说的话,你跟语晴说过吗?」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没有。」
宋佳宁:「为什么不说?她一直在等。」
他没有再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刚才他从私房菜馆走回来的路上,反复想着宋佳宁转述的那番话,语晴问他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语晴觉得他不在乎她外面有别人,语晴怕他不爱她。他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藏了这么久,藏得以为把所有的在意都表现成沉默就能让她安心,可他的沉默原来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安。
他打开手机翻到跟林语晴的对话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问“睡了吗”她回“睡了”,时间卡在昨晚和今晚之间,不短不远,像一条无声的裂缝。四天以来他第一次在输入框里打了不一样的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按了发送。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秒回。他起身去浴室洗澡,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冲在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冲掉了。洗完澡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屏幕亮了,语晴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好,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宴琛的车停在林家楼下。他给林语晴发了条消息:「到了。」
不到十分钟,单元门推开了。林语晴拎着那个帆布袋走出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用淡蓝色发圈扎了低马尾。她看起来没有睡好,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
陆宴琛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替她拉开车门。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看起来也没有比她在娘家住着的这几天更好过,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没刮干净,但头发还是梳得整齐,衬衫还是熨得笔挺。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手指轻轻刮过那片粗糙的皮肤:“你没刮胡子。”
“忘了。”他说。她点了点头坐进副驾驶,把帆布袋搁在腿上。他替她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