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顶楼打开的时候,林语晴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冰冷走廊,而是一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幕墙。三月底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而温暖。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深色木门,门边靠墙摆着一盆她认识的散尾葵,叶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茂盛了些。
陆宴琛的助理姓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她从顾衍嘴里听说过,小方跟着陆宴琛做了四年,是整个盛恒唯一能在陆总沉默超过十秒之后准确翻译出他意图的人。小方在电梯口等着她,微微颔首说“夫人在会客室稍坐片刻,陆总正在结束一个电话会议,大概还有五分钟。”
会客室和陆宴琛的办公室只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墙。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小方递来的茶杯时隐约听到墙那边传来的声音,陆宴琛在说一个她听不太懂的项目条款,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端着茶杯听了片刻,想起他在家跟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是不一样的。
会客室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财经杂志,旁边是一个相框。她拿起来看,是他们的合照。不是民政局那张红底的双人照,是后来在老宅院子里补拍的。她当时穿了一条白色棉布裙,他难得没有穿西装,浅灰色毛衣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桂花树下,阳光从他稠密的发顶筛下来,她的头歪向他,他伸出手去接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花瓣。爷爷在镜头后面站了很久,拍完之后把相机还给顾衍,说这个孙媳妇笑起来像素华年轻时候。林语晴把相框放回原处,杯沿在唇边停了片刻,弯起的嘴角隐在热气后面。
五分钟后,磨砂玻璃门被推开。陆宴琛走进来,身后跟着小方,还有一个抱着一摞文件的女秘书。他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正端着茶杯翻杂志,脚步顿了一下。“等很久了吗。”
“没,你们公司的杂志挺好看的。”她把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张柱状图,“就是这个图我看不太懂,好像是你们去年教育板块的业绩。”
陆宴琛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先解释柱状图,而是从沙发上拿起空调遥控器把风向调到不直接吹向她的角度,然后才看了眼她在看的那一页。他说那是阅读教室项目的年度评估报表,柱状图显示的是各试点学校的阅读量增幅,实验小学的增幅是他亲手标红的。
小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他手里还有几份需要马上签字的文件,但陆宴琛正用手指沿着图表右侧的小字给她解释百分比怎么换算成孩子们的读书笔记数量。女秘书抱着一摞文件靠在门口,用文件夹掩住嘴角,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缝。林语晴不经意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非但没躲,还冲她眨了眨眼。小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墙壁,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他轻声提醒了一句“陆总,四点半的视频会”,心里已经把整个秘书处茶水间将要掀起的动静提前消化了三遍,夫人今天亲口说了好几个“我爱你”,就在楼下大厅,前台当时正在接一个供应商电话,话筒差点掉进水杯里。
陆宴琛把文件签完递给小方,然后站起来说带她参观一下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但陈设简单。深灰色的大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几摞文件之外几乎没有私人物品。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经济类和教育类的专业书籍,中间却夹着一排不相干的闲书,几本散文集,一本诗集,都是她在家书架上排过的版本。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和她露台上那盆是同一批从花市挑来的。花盆旁边放着一个干净的小纸杯,杯底还汪着浅浅一摊清水,是刚浇过的。
她走到办公桌旁,发现桌角放着一本便签。牛皮纸封面,和他在家写的那种一模一样。她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字迹,只写了一行。
「今天她搬进来第一盆自己挑的花。茉莉放在窗台,她说窗前风景好,我说对。」
她往前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只有一两句话,有的有日期有的没有,有的用不同颜色的钢笔记着琐碎到几乎可笑的小事,她今天在电话里说想换洗发水,她周五晚上作业批到十点忘了喝水。每一笔都是同一种瘦劲有力的字迹。她合上便签放回原处,转身对正在书架上找东西的陆宴琛说你这间办公室还挺舒服的,比你以前在书房加班舒服多了。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在书房加班什么样。”
“因为刚结婚时,我每次半夜起来上洗手间书房的灯都是亮着的,你戴着那副眼镜盯着屏幕,我敲两次门你才听见。”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她刚才在会客室翻的那种财经杂志,叠放在她已经拿起的那本旁边。“现在不用半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