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个周末,林语晴是被热醒的。
七月的江城像一只巨大的蒸笼,清晨六点的温度就已经爬上了三十度。卧室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定时关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背的睡衣洇湿了一小片。身边的床铺空着,她迷迷糊糊地摸了摸床单,还有一点余温。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趿着拖鞋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宴琛正站在灶台前煎蛋。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套着深灰色的家居短裤,头发还没梳,额前几缕碎发翘着。灶台上的油锅冒着青烟,他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手机,眉头微蹙。林语晴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发现他居然没有系围裙。
“围裙呢?”她问。
“陈姨昨天洗了,挂在阳台上没收进来。”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依然利落,但语气里有极细微的不自然,像是做了一件没按流程走的事被当场抓包。
林语晴走到阳台上把那条深蓝色围裙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围裙被午后夜风洗得微微发硬,布料上还有日头暴晒后留下的燥香。她把围裙叠了两折在手里掂了掂,走回厨房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围裙抖开铺在他身前,系带从他腰侧绕到后腰,手指碰到他背心边缘露出的皮肤。他的腰侧和肩胛骨之间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她见过但从来没问过来历。那道长的是中学时在后山摔的,那些淡淡的印子是德国打工搬运重物时留下的。她系好带子退后一步拍了拍他的后腰,说好了,陈姨不来你也要穿,油溅上去烫着怎么办。他说嗯,把锅铲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继续煎第二个蛋,说完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吃早饭的时候林语晴的手机震了。宋佳宁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语气亢奋得像是中了彩票:「语晴!!!紧急通知!!!老赵昨天跟他同事去攀岩,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就在城东那个新开的运动公园。有室内攀岩、蹦床、还有那种小孩子玩的波波池,他们说大人也可以进去玩。明天组织团建,你们俩必须来!!!」
林语晴把手机举到陆宴琛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攀岩”两个字上停了片刻。“想去吗?”他问。
“你周末不是要加班吗?”
“可以推。”
下午他们开车去了城东的运动公园。老赵订的场地是室内攀岩馆,岩壁有三层楼高,彩色的岩点密密麻麻地钉在墙面上。宋佳宁穿了件荧光绿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准备扑兔子的螳螂。老赵站在她旁边,穿了件灰色的速干T恤,戴着那副万年不变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来攀岩的,更像是来修电脑的结果被临时拉上战场。
顾衍也来了,身边带着一个林语晴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他说这是姚可,最近刚确定关系的女朋友,在盛恒隔壁那栋写字楼里做建筑设计。姚可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裤,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说话不紧不慢,跟顾衍那种满嘴跑火车的风格完全相反。林语晴跟她打了个招呼,心想顾衍这样的男人居然找了一个这么文静的女朋友,转念又觉得好像也不奇怪,宋佳宁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悄悄告诉他,顾衍跟姚可在一起之后整个人都温柔了两个度,以前怼天怼地,现在怼人之前会先看一眼女朋友的脸色。
老赵是第一个尝试攀岩的人。他在教练的指导下系好安全绳,仰头看了看岩壁的高度,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最开始的两米还算顺利,他每抓到一颗新的岩点都会往下看一眼确认自己的位置。爬到三米左右的时候墙面开始微微向后倾斜,岩点也变得越来越稀疏。他左脚踩在一颗网球大小的岩点上踮了踮脚,指尖勉强碰到一颗凹槽很浅的红色把点,身体重心刚移过去,左腿忽然抖了一下,肌肉紧张加上长时间收缩,大腿前侧痉挛了。他的手指从岩点上滑脱,安全绳瞬间绷紧,整个人在半空中荡了半圈,像一只挂在绳子上的陀螺。宋佳宁在下面笑得蹲在地上拍大腿,“老公你行不行啊!!!”老赵被绳索缓缓放回地面,一边抖着腿一边扶眼镜,说你看我改需求改多了小腿肌肉都萎缩了,宋佳宁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走过去替他揉了揉抽筋的腿肚,又踮脚在他汗涔涔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行吧,你以后就负责写代码,攀岩这种事我来。你看语晴老公都还没上去,你先晃晃悠悠把自己晃下来了,人家那是不好意思先上给你留点面子。”
老赵摘下眼镜用T恤下摆擦了擦上面的雾气,一边往安全区走一边嘟囔着“那我不也是替你热身嘛”,还没嘟囔完就被宋佳宁在他汗湿的头顶揉了揉。
宋佳宁是第二个上去的。她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灵巧的壁虎,抓点精准,蹬踏果断。老赵还在底下仰着脖子喊慢一点慢一点她嫌他啰嗦,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再喊晚上回家不做饭”。老赵立刻闭嘴,转头对林语晴苦笑说你看我在家的地位。顾衍在旁边说程序员怎么能怕老婆呢,老赵推了推眼镜说你不是也一样,顾衍张了张嘴眼角的余光恰好扫到姚可抿着的嘴角,到嘴边的反驳又咽回去了。
宋佳宁爬到顶部触了铃铛顺绳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单膝稳稳着地,转头朝还在排队的老赵说“看到没”。老赵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看了三遍她最帅的那个转身,宋佳宁绷着脸从他手里接过矿泉水瓶,拧开瓶盖的时候才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下次别坚持到抽筋,早点喊我帮你揉”。老赵把矿泉水瓶从她手里抽走替她拧紧盖子放在长椅上,用自己的毛巾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轮到林语晴的时候她走到岩壁下面系好安全绳,仰头看了看高度,然后深吸一口气。说实话她有点紧张,她从大学攀岩课结业之后就再也没真正爬过墙,最近的体能储备大概只是每天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那段路。但宋佳宁已经用完了所有嘲讽额度,现在正期待地看着她。
她握紧起步点开始往上爬。前三颗岩点都很稳,脚尖踩实,手指扣紧,重心贴着墙面没有外倾。第四颗岩点位置偏高,她伸出手试了试发现自己的臂展不够,不得不把右脚往上挪了两个点才堪堪够到。攀到第五颗点的时候她的小腿肚开始发酸,转头往下看了一眼,陆宴琛站在岩壁下方,比她离墙的时候又靠近了两三步。他已经穿好了安全带,但没有系绳,只是仰着头看着她的脚尖踩在哪一颗点上,眉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看下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