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火正在安平院里,清扫昨日风雨留下的水洼。栅栏外传来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李心火直起身,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栅栏外。
身形修长,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与李心火对上,谨慎的打量着李心火,随即露出职业微笑。
“请问,”他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态度礼貌,“安平女士是住在这里吗?”
李心火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打扮,这种气质,这种找人的方式,都与兰溪村格格不入。他放下扫帚,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栅栏问:“你找她什么事?”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被盘问,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隔着栅栏递过来。
“您好,我是北京赵林苑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苑景。”
“受我的委托人,秦隽先生的委托,前来与安平女士沟通一些重要的法律事务。”
李心火接过名片,名片质地硬挺,上面印着律所名称、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赵林苑——看起来是三位创始人的姓氏组合。
秦隽,这个名字他莫名有点耳熟。
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叫苑景的律师,对方神色平静,眼里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什么样的法律事务?”
李心火追问,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苑景顿了一下,斟酌着如何在当事人不在场时有限度地透露信息:“是关于秦隽先生遗嘱执行的相关事宜。具体情况,我需要当面与安平女士沟通。请问她现在方便吗?”
就在这时,安平推开屋门走了过来。
她刚醒来,头发有些蓬松,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裤和T恤,手里还拿着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
她显然听到了门口的对话,目光越过李心火,落在栅栏外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苑景根据资料认出了她,微微颔首:“安平女士,您好,我是律师苑景。”
安平握着杯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空气凝滞了几秒。
李心火回头看着安平,从她瞬间苍白的脸色里,读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惊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拉开了栅栏门。
“请进吧,苑律师,屋里说。”
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阳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安平与苑景隔着那张老旧的方桌坐下,李心火本欲回避,安平却抬起头:“你不用走。”
李心火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苑景将公文包放在膝上,取出一个文件夹。他先向安平再次确认了身份,然后,用律师特有的语调开口:
“安平女士,首先,请您节哀。我受秦隽先生生前委托,负责处理他遗嘱的部分执行工作。”
“我非常遗憾地告知您,秦隽先生已于上周二,在瑞士苏黎世去世。”
安平的脊背僵住,眼睫快速颤动。她盯着苑景开合的嘴唇,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怎么死的?”
苑景垂眸,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手中的文件:
“秦隽先生去年六月在国内医院被确诊为肝癌晚期。据我所知,他平时工作繁忙,疏忽了定期体检,发现时病情已经……失去了有效治疗的机会。”
“去年冬天,他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承受了相当大的痛苦。上周,他在瑞士通过了合法的安乐死程序,在亲人的陪伴下,平静离世。”
肝癌晚期。
安乐死。
平静离世。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接连砸进安平的心窝。
她放在膝上的手蜷缩起来,抵着粗糙的亚麻布料。她没有动,也没有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苑景,好像透过他,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死了?”她又问了一遍。
“是的,安女士,请节哀。”
安平侧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阳光在枝叶间跳跃,晃得人眼花。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褪去,只剩下沉闷的嗡鸣压迫着她的耳膜。
秦隽死了。
那个曾经占据她生命整整十年,分开后依然像幽灵般偶尔徘徊在梦境和记忆边缘的人,死了。
一种绝对的、无法逆转的、物理性的消逝。
李心火坐在沙发上,心脏揪紧了。
他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僵直的背,看着她空洞地望向窗外的眼神。
他想起她偶尔午夜梦回时的冷汗,想起她梦魇中的呢喃。他几乎要立刻起身过去抱住她,用体温告诉她还有他在。
但他克制住了。
他了解安平,此刻任何贸然的触碰,都可能打碎她正在竭力维持的平静。
苑景律师似乎见惯了这种反应,他耐心地等待了片刻,才继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安平面前的桌面上。
“安平女士,这是秦隽先生在遗嘱中,明确指定留给您的。”
安平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个收纳袋上。
透过塑料膜,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是一本房产证,还有一把旧黄铜钥匙。
“秦隽先生生前,买下了您曾经在北京居住过六年的那套房屋。”
苑景解释道:“他了解您不喜欢欠人情的性格,但在遗嘱中特别说明,他认为您会愿意收下这个。”
“他说,那套房子对您有特殊意义。”
安平盯着那本房产证。
封面上“房屋所有权证”几个烫金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她住了六年的房子。
那个他们一起挑家具、一起粉刷墙壁、一起度过无数个日夜的空间。
分手时,她退租了那套房子,以为自己彻底告别了那段过去和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