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适应的前两周,比李卫东想象得顺利,也比他想象得难。
顺利的是,李启明每天都进了校门。
难的是,每天进校门都像重新开始。
第一天松开袖子,不代表第二天也能松开。第二天没哭,不代表第三天不哭。第四天因为下雨,校门口多了很多伞,李启明看见伞尖和雨水,站在路边怎么也不肯走。李卫东撑着伞蹲在他面前,被雨淋湿半边肩膀,重复了十几遍“学校,红椅子,东接”。
第五天,学校食堂做番茄炒蛋,气味飘到走廊里,李启明不肯进教室。周老师把他带到安静室,等味道散了才出来。
第六天,有个孩子抢了他的红积木。
那天李卫东接到学校电话时,正在单位开会。
主任在讲档案数字化的新要求,投影仪嗡嗡响。李卫东手机震动,看见周老师名字,心里一沉。他起身出去接。
“李先生,启明情绪有点崩溃。”周老师声音还算稳,“不是特别严重,但今天可能需要您提前来一趟。”
李卫东握紧手机。
“我马上来。”
主任从会议室里看出来,没有问,只对他点了点头。
李卫东打车到学校。
到安静室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不是尖叫,是哭累后的抽噎。周老师站在门口,低声说:“一个孩子拿了他的红积木,我们马上拿回来了,但他受了惊。”
“积木呢?”
“在他手里。”
李卫东推门进去。
安静室里灯光很暗,窗帘拉着。李启明坐在角落的软垫上,双手抱着红积木,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有泪痕,头发汗湿,嘴唇也发白。
“启明。”
李启明抬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又出来了。
他没有跑过来,只是把红积木抱得更紧。
“东。”
李卫东蹲到他面前。
“我来了。”
李启明抽噎着说:“抢。”
这个字很清楚。
清楚得让李卫东心里一酸。
以前他遇到不舒服,只会尖叫,只会推,只会捂耳朵。现在他能说“抢”。可会说了,不代表不痛苦。甚至因为会说,那委屈忽然变得更具体。
“谁抢了红?”
“抢红。”
“红回来了。”
李启明低头看手里的积木。
“红回。”
“嗯,红回来了。”
“东回。”
“东也来了。”
周老师在旁边轻声说:“拿积木的孩子认知也弱,不是故意欺负。他看到红色喜欢,就拿了。我们后续会调整,启明的安抚物先放在老师这里,需要时再给。”
李卫东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欺负。
可知道没用。
看见李启明缩在角落里哭,他还是会生气。气那个孩子,气老师没看住,气自己不在,气一块破积木能把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砸出裂缝。
但他不能把气撒出去,这里每个孩子都不容易,他只能把火压下去。
李卫东陪李启明坐了半个小时,没有立刻带他走。
周老师建议,如果状态允许,最好在学校里完成一次情绪恢复,再离开。否则孩子会把“崩溃—爸爸出现—立刻离开学校”连在一起,以后更难适应。
李卫东懂,但懂归懂,执行起来还是难。
李启明抓着他的袖子,一直小声重复:“回家。”
这也是新词。
以前他说“东回”,说“爷回”,说“奶回”。现在他说“回家”。
李卫东听得心都软了。
“等一下回家。”
“回家。”
“先坐。”
“回家。”
李卫东闭了闭眼,重复:“先坐,后回家。”
李启明哭得更委屈。
最后周老师拿来一张红色任务卡,上面画了两个步骤:坐红垫子,背书包回家。
李卫东把卡片放在他面前。
“先坐红垫子。”
李启明看着卡。
“后回家。”
他哭声慢慢小了。
五分钟后,他坐到了红垫子上。
又过了五分钟,他背上书包。
李卫东带他离开学校。
出校门时,李启明还在抽噎,手里紧紧抓着红积木。周老师送到门口,表情有些歉意。
“今天辛苦了。”
李卫东说:“老师也辛苦。”
这句话不是客气,他是真的知道老师不容易,可他也是真的累。
回家后,李启明发起了低烧。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紧张过度,也许是秋天受了凉。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整个人蔫了。母亲一听说就要过来,李卫东没让。
“他现在需要安静。”
母亲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发抖。
“那我不过去,我给你们送药到门口。”
“不用,家里有。”
“吃什么药?”
“先观察。”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母亲还想问,父亲把电话接过去。
“我看着你妈。你照顾启明。”
李卫东嗯了一声。
父亲又说:“你也别急。”
“知道。”
挂了电话,李卫东给李启明擦脸。
湿毛巾碰到额头时,李启明皱眉,但没有躲。大概是太累了。他躺在床上,红积木放在手边,眼睛半睁着。
“抢。”他说。
李卫东手停了一下。
“红回来了。”
“抢红。”
“以后红给老师。”
李启明看着他。
“不抢。”
“嗯,不抢。”
李卫东知道自己不能保证。
学校里总会有意外。别的孩子可能拿他的东西,声音可能突然响,饭菜味道可能难闻,老师可能照顾不到。他不能给李启明一个完全不会被碰撞的世界。
可孩子发着烧,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李卫东还是说:“不抢。”
这天晚上,李启明睡得很不安稳。隔一会儿就醒,醒了就摸红积木,摸到才闭眼,摸不到就急。李卫东坐在床边,一遍遍把积木放回他手边。
十点半,父亲打来电话。
“烧退了吗?”
“三十七度五。”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