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南月,昨夜可睡得安稳?”
冥颇喜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一夜没合眼,纵情声乐时,总想起枝南月被他俘获时的眼神。
憎恶?不甘?那眼神如同梦魇,冥颇透过羽川的眸子,总望见枝南月的一颦一笑。
“耀武扬威的话,冥王不用再讲。”
“您昨夜睡得安稳么?片刻欢愉,当真欣喜么?”
枝南月抬眼对上蓝灰色眸子,一字一句将矛头推回去。
“我最憎恶你这样子!”
冥颇走进水牢,掐住枝南月的脖子,稍加力道,他便青筋暴起,脸色绯红。
“堂堂妖王,如今还不是做了阶下囚?”
“我一早就说过,你永远别想摆脱我,你越舒坦,我越难受。”
“如今可好,你受尽屈辱,我便欢喜。”
冥颇在耳边咬牙切齿,鼻息粗重。
他每每凝视枝南月的眼神,总回想起他们一起修炼,说要做永远的伙伴、家人。
“师兄,你当年从烬渊救了我,教我功法,助我突破。”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过下去,你知道我本就是被家族遗弃的弃子。”
“我先天有缺,不识五感,无法参透功法,也生不出慧根。”
冥颇松开手,顺势扶在枝南月的肩上,眼神竟透出凄凉。
“师兄,你传给我真气,渡我飞升,让我获得短暂五感。”
冥颇轻抚着枝南月垂下的发丝,轻嗅着他的气息。
“你说过,只要跟着你,苦心修炼,我就会变得正常,会成为冥修家族的领主。”
“我当时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
冥颇侧头凝视枝南月的侧颜,他眉眼紧闭,不曾看他。
“可是,你怎么能把我当做棋子?在我最依赖你时,骗我剿灭冥修,祝你登上妖王之位?”
“你说冥修目不识丁,从小遗弃我,我便亲手杀了遗弃我的父王。”
“你说我会成为妖族的荣耀,开辟属于我的新生。”
“这就是你所谓的新生?”
冥颇突然俊眉紧拧,褪去喜袍,胸前露出一道凸起的伤疤,贯穿至后背。
“王座威慑力果真不一般,它竟一夜之间把你变作另一个人。”
“一个不择手段,阴暗狭隘之人。”
“你不是最喜欢那女人了么?昨夜缠绵之时,她还在念叨你。”
冥颇轻笑,转而失声大笑。
“那女人知道吗?”
“她是你亲手献上的投诚礼!”
“枝南月,你背叛我,也葬送了她。”
冥颇声音越来越低沉,眼中好似有千万种想要杀枝南月的情绪,但都随着眼前人浑身狼狈而慢慢化开,变成叹息。
“妖族如今大多归顺于我,你那些顽固不化的老东西,都在这了。”
冥颇手心飘荡着几粒内丹,盈盈生光。
枝南月抬眼淡淡一撇,神情没多少变化,又闭眼假寐。
“这也不能让你动容半分?”
“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羽川,不行?”
“为你鞠躬尽瘁,拼死护你的长老们,也不行?”
“这世上谁能让你心痛半分?我定要好好找寻,那个能让你痛不欲生的宝贝!”
冥颇看着眼前人毫无波澜,他内心莫名焦躁,双手狠狠捏着枝南月的肩头,他的暴躁,在无声无息的枝南月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冥颇仰头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出水牢。
身后的枝南月睁眼凝望着他背上的伤疤,眼前浮现出每日跟着他转的小小人影。
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冥修之主。
“冥颇,你能这样快意多久?”
“你什么都不知道!”
枝南月倏地皱紧眉头,眼中有一丝愠怒、也有悲怆。
冥颇每日修炼结束,正倚在软榻上,突然两个小厮抓着羽川往殿中而来。
“主上,这小娘子不老实,刚打伤看守,想救枝南月逃离。”
“放手!”
“冥颇,放了南月!”
羽川挣扎,胸腔起伏,媚态十足。
冥颇上下打量着,挥手让小厮退去。
“羽川娘子,如今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你背着我,去私会旧情人。”
“我好难过啊~”
冥颇咧嘴一笑,手掌在腰肢上游走,鼻息深深在脖颈处停留,肌肤带来的温热,让他有片刻迷恋。
这女人是妖族大祭司,她也是冥颇此前总跟着转的师姐。
冥颇以为他们两个会是他新的家人,新的寄托。
两人总是那么温柔,耐心教导。
冥颇生出五感,炼出慧根之时,冥修派人来请少主归位。
他们生拉硬拽,弄疼了冥颇。
枝南月一怒之下,举兵杀到魔界。
“交出冥颇!”
枝南月身披铠甲,杀红眼,一路攻到魔界主殿,用刀刃压着魔王放人。
“他是我冥族的少主,永远不可能融入妖族!”
“即使他是我的弃子,也不是谁都能带走的!”
“枝南月!他生来与你不共戴天!一个弃子而已,用不着妖族举兵来犯吧?”
魔王子嗣众多,冥颇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可是他却克服了先天不足,生出了慧根,拾得五感。
“此等灵根,必定会为魔族带来荣耀!位列仙家也未曾不可!”
魔族祭司窥探天机石,察觉到冥颇的气息,他便告知魔王,此子不是常人,可有通天本领。
魔族与妖族世世代代都是敌对,两股势力争了上万年,杀戮不断,惹得三界颇受牵连。
“他是你的弃子,他更是我的家人。”
就为了这句话,冥颇从背后袭击魔王,弃子的执念让他生出无穷灵力,将魔王生生活吞,顷刻间占有他数万年的修为。
枝南月看着爆发灵气的冥颇,他的心境起了涟漪。
“他生来与你不共戴天!”
魔王的低语,不知从何时起总萦绕在枝南月的耳边。
“冥颇的修为恐在你我之上。”
短暂平静后,羽川也从天机石中看出了冥颇日益丰满的羽翼,他生来为魔,灵气增长日益膨胀。
“妖族容不得。”
羽川倚在枝南月肩头,她心中隐约不安,这股不安来自冥颇的成长,也来自枝南月渐渐生出的疑心与忌惮。
“你总是这般维护他!”
在冥颇又惹出不大不小的事端,羽川出言制止枝南月的刑罚。
枝南月内心的波澜如同洪水猛兽,他始终觉得冥颇就应该是跟在他身后的人,那个需要他保护,依附于他的人。
而不是已经有能力替人出头,能当场忤逆他的人。
“师兄!那鱼妖作乱,引起海啸,导致数艘渔船被毁,人族现在都开始活人祭祀了!”
“难道这样违背纲常的妖族,你也要纵容?”
“三界秩序,不可因此被打乱,若是妖族继续兴风作乱,恐怕会引来天罚!上镜也会......”
“够了!别跟我讲三界之法,你在妖族,我就是天!”
枝南月恶狠狠瞪着冥颇,他私自对鱼妖行刑,不仅僭越了枝南月的权利,也撼动了枝南月对他的包容。
“你不过是我捡回来的一条残命,你在魔族也只是个弃子!如今是我给了你新生,你就该乖乖依附于我,安安静静做妖族的小少主。”
“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枝南月没由来的震怒,那些旧事,反复提起,也在冥颇心中生出一根刺。
而后两人除了日常修炼能打个照面,再也没有当初举杯长谈,乘风尽兴的时刻。
“让他走吧!妖族不是他的归属。”
羽川再次提起,她抚摸着枝南月的面庞,看着他眉间日渐凝聚的忧愁。
羽川拿出天机石,让枝南月看到了冥颇坐上高位的时刻。
“他不是你身后的小尾巴,他生来是魔族少主,他如今不再需要你的庇护。”
“你让他自由吧,你也自由了。”
羽川摸着枝南月的心口,她感受到从未触摸到的猛烈心跳,枝南月对冥颇生出了执念。
“他很自由,他在我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枝南月抓住羽川的手腕,天机石被摔得粉碎,羽川不停呼唤着他,可他眼中生出黑雾,衍生了心魔。
“他是我的!他不能离开我,他最需要我!”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他,他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还需要我!”
枝南月的话,让羽川浑身颤抖,眼前人的张狂与占有,竟不是为她而生。
两万年前,妖魔争夺王位,那场杀戮夺去了枝南月的双亲,妖族从高高在上的大族,沦为苟延残喘的阶下囚。
枝南月失去双亲,可他只是个少主,权利被族中长老架空,成为了名不副实的傀儡少主。
他到烬渊,是想一了百了,挣脱无穷无尽的操控。
可是深渊那个奄奄一息,还在抽搐的小小人影,发出微弱的呜咽。
枝南月从烬渊将冥颇背出来,他第一次衍生出强者的心态,
“他需要我!”
枝南月冒出这个念头时,他突然沉下心,暗暗发誓要作为强者。
看着小不点渐渐成长,日日围着他,缠着他,要糖果,要功法。
冥颇偷懒不肯修炼,枝南月便会从凡界带来一些书本心经,让他抄写,抄的好,就能免去一日修炼。
冥颇鬼画桃符,枝南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告诉他作为君子,要不亏于天地。
要做强者,不能虚度光阴。
那些心经,何尝不是枝南月注入的真心,冥颇逐渐生出触感,他那日握着枝南月的手,反复探看。
“师兄!我有触觉了!”
冥颇欣喜的抱着枝南月,鼻息那般跳跃,惹得枝南月心口痒痒的。
“羽川!我有触感了!”
冥颇朝着羽川跑去,抱着她转圈,摸索着她的长发。
羽川笑着回应,可抬眼望见枝南月的神情逐渐冷了,他严厉将冥颇唤回,要他再抄十遍心经。
从何时,枝南月变了?